“你说什么?!”仙帝猛的站起身。

    那仙军单膝跪地,急声道:“商小将军原率三艘战舟追击一股退逃敌军,行至外海后忽然失去联络。随行战舟亦陆续失散,前线已派人搜寻,至今尚未寻到小将军踪迹。”

    “海图。”仙帝朝裴征伸出手,裴征自袖中取出呈上。

    席间酒菜被迅速撤下,一张外海舆图铺展于长案之上。方才还歌舞升平的亭台楼阁转眼便成了临时军帐,数名仙军围拢上前。

    仙帝指向其中一处道:“归墟定是后续乏力,才突然在这个位置撤军。”

    裴征沉默片刻,道:“小将军出发前却并非如此判断。”

    “归墟与我军在此处僵持已有数日,前日甚至还增派了兵力。今日忽然弃守后撤,小将军认为,他们并非后续乏力,而是有意引我军追击。”

    “小将军原本只打算率三艘快舟尾随其后,探清退军所在方向的海岛分布地形,并未下令大军出动。”

    仙帝对此不置可否,垂眸看向舆图:“事不宜迟,传令下去,本将军即刻带人出发,去救商衡之回来。”

    裴征与仙帝内官脸色俱变:“陛下,万万不可!”

    内官劝道:“陛下三思啊。商小将军既然怀疑对方有意诱敌,如今又恰在追击途中失去音讯,前方极有可能早已设下埋伏。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自涉险?”

    裴征亦道:“小将军本就不愿贸然牵动大军。眼下敌情未明,当务之急应是先派斥候探明情况,再作打算。”

    就连一向不轻易议论军政之事的秦信鸿,也唯恐仙帝在自己辖内出了什么差池,忍不住跟着开口:“陛下——”

    “行了。”仙帝抬手打断诸人:“你们同商衡之一样,做事畏手畏脚,不敢放手一博。如今商衡之失联是因为他只带了三艘快舟,这是什么?这是轻敌!本将军此次从仙都调令仙军三千,比他准备充分得多!”

    “再说,本将军既然千里迢迢来了扶光,本就是要亲征,躲在这里算什么!”

    内官急得额头冒汗:“可若当真是诱敌之计……”

    “那便更该去。”仙帝转身便往外走,披风在身后扬起:“商衡之只有三艘战舟尚且敢追,本将军带三千仙军去救他,难不成还能叫归墟一口吞了?”

    “传令!”

    守在厅外的仙军齐齐抱拳:“在!”

    “随行仙军即刻整军,半个时辰后留云渡集结。”

    “是!”

    裴征上前一步:“陛下,至少容末将随行……”

    “你就不必跟了。商衡之如今不在,他手下那些兵总得留个能做主的。”仙帝认真分析道,“你留下,仍照他原先的部署守住各处防线。没有本将军的军令,不得擅动。”

    说罢,这位奉天荡魔大将军已经大步跨出宴厅,怀揣着对自己决策的十二分之满意,昂首阔步的迈向他御驾亲征的第一战。

    彼时,众人即便惴惴不安,也没能想到,这一去,接连过了三日,也没能等到仙帝传回半点消息。

    *

    三日后。

    仙帝与随行三千仙军一并失去音讯,消息传回太初仙都,仙都接连数道急令发至扶光,直发得扶光王一个头两个大。

    “他们仙都那么多世家那么多人都劝不住陛下亲征,我区区一个扶光王我拦得住?!我拦得住?!!”秦信鸿三宿未眠,熬得两眼通红,越说越气,狠狠将手中公文拍在案上。

    “如今人丢了,倒要追究本王护驾不力。他们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嘛!”

    留云渡这几日昼夜灯火不熄,搜寻的仙舟一批批驶了出去,又一批批空手而归。茫茫大海,找不到人,他能有什么办法!

    廖昌也陪着熬了三日,急的在一旁团团转,愤愤道:“千年前我们扶光就为了抵御魔道出钱出力,险些掏空家底,后来被他太初趁虚而入归于治下,这些年该交的税、该交的粮我们何时少过?如今他们自己管不住仙帝,又要把锅栽在我们扶光头上……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报——”

    说话间,一名府军御剑而行,急急落入院中。

    “回……回来了!”

    秦信鸿豁然起身:“陛下回来了?!”

    “不是陛下,”那府军上气不接下气:“是商小将军!商小将军回来了!”

    *

    留云渡接连三日阴云未散,低沉的云层沉沉压着海面,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秦妤跟随王府车驾赶到时,恰好看见一艘伤痕累累的战舟缓缓靠岸。船身千疮百孔,阵纹暗淡无光,甲板、船帆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昭示着曾经历了怎样的惨战。

    多日未见的身影在舷梯上出现。

    商衡之护卫身躯的银甲已见破损,肩侧凝着大片暗红的血迹。

    秦妤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他。他大约多日未能休整,眉眼间俱是疲惫之色。

    商衡之似有所觉,也恰在此时抬起眼。

    隔着来往匆忙的众人,两人的视线遥遥撞在一起。

    “小将军,小将军!”几名内官急匆匆迎了上来,纷纷往他身后张望:“陛下呢?可把陛下带回来了?”

    商衡之沉默片刻:“陛下……”

    他垂下头,声音低哑:“陛下被掳入归墟了。”

    霎时间,众人如遭雷击,久久不能反应。

    一名内官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归墟此次撤军,确属诱敌。

    那日商衡之率三艘快舟尾随,意图记录那片海域的地形与布防,以备日后夺岛之用。谁知一路追至归墟边界,四周煞气骤浓,玉柬与传讯符接连失效。商衡之命人速速记下地形便打算全身而退,不与归墟魔道起正面冲突。

    待绕回外海时,迎面便撞见了率三千仙军浩浩荡荡而来的仙帝。

    归墟魔道显然也未料到诱敌之策竟会引这么条大鱼亲自送上门来。

    双方甫一交锋,归墟伏兵尽出。待确认御舟之上那位正是太初仙帝后,更是将所有精力都齐齐转向御舟,不惜代价将其围困。

    商衡之所率兵力本就不多,纵是立即驰援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撕开重围。

    最终眼看着御舟阵破……

    那内官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跌坐在地:“陛下……陛下可还活着?”

    “活着。”

    商衡之自袖中掏出归墟战帖。

    其上寥寥数行:今请贵朝仙帝移驾归墟,吾帝君甚悦,已命人扫榻相迎,必奉为上宾,诸位毋忧。另请贵军于七日内,退出临祁、望崖、赤水三岛,以供尔仙帝下榻。

    内官看完,眼前一黑:“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如今当真是叫归墟魔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消息迅速传回仙都,仙门百家又为此事闹的不可开交,最终只能应了归墟所需,让出三岛,停军待命。

    同时,因救驾不力,商衡之遭仙都降旨申饬,罚去一年俸禄,命其留守扶光,戴罪领军;秦信鸿身为扶光之主,亦落了个护驾不周之责,一并罚俸半年,命其思过。

    *

    “荒唐!陛下万金之躯,身陷敌阵,你身为臣子,自当拼死护驾!你既身负天生剑心,纵是拼得剑折人亡,也该护陛下周全,怎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落入归墟之手,自己却全身而退!”

    玉柬那头传来的声音震得满室寂静。

    商衡之垂眸立在案前,一边听着父亲训斥,一边给自己缠上一圈新的绷带。

    “是儿之过。”

    商承岳显然余怒未消:“三千仙军折损大半,陛下被俘,你倒好,带着人回来了!如今仙都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初商氏,你可知外头都在说些什么?”

    太初商氏这些年早已不复鼎盛,四大世家之位隐隐有动摇之势。偏偏商氏世代掌兵,手中握着太初最叫人眼红的军权,仙都不知多少世家明里暗里盯着,只等他们行差踏错,好从中分上一杯羹。

    商衡之紧攥双拳,没有辩解,只有殷红的血又从纱布下渗了出来。

    玉柬那头沉默了一阵,隐隐听见母亲的声音埋冤了两句,商承岳再开口时,声音依旧严厉,却到底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伤势如何?”

    “无碍。”

    商父冷哼一声,又道:“陛下之事既已如此,多想无益。眼下归墟虽暂且停战,扶光却不可松懈。你既还领着这个军,就把该做的事做好。不可再出半点差池落人把柄。”

    “是。”

    玉柬熄灭,满屋寂静。

    商衡之将搭在一旁的外袍披上,把染血的纱布严严实实遮在衣襟之下。

    “商衡之。”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我能进来吗?”

    话虽如此,她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秦妤自袖中掏出一瓶灵创药,正是此前她从商衡之这里顺走的那瓶。

    秦妤可谓是大出血了,她忍痛递了出去:“喏,给你。”

    商衡之本来心情沉郁,见她这样肉痛的表情又觉得好笑:“不必,秦姑娘自己留着吧。”

    话音未落,秦妤已经飞快将灵创药揣回了袖中,动作之利落,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反悔。

    商衡之:“……”

    秦妤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这几日两军停战,正好休养生息。你左右无事,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