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川再有反应的时候,已是在折妄之上了。

    他只觉得自己恍神了不过瞬间,可如今瞧着陆藏鸦御剑飞行约莫离仙羽宗也有些距离了。

    而他自己却是被用腰带捆在了折妄之上,动弹不得。

    陆藏鸦一袭红衣迎风而立,宽大的袖口被吹得起伏,不曾束起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裹着一股冷梅清香窜入他的鼻腔,中和了那股幽香带给他的不适感。

    “小痴。”他唤了一声。

    陆藏鸦听见,立马扭头看他:“阿黎你醒了,你晕了得有一刻钟呢!不过现在我在追那个人,我没空将你解下来,你先多捆一会儿。”

    沈黎川皱皱眉:“怎么回事?”

    陆藏鸦解释道:“刚才那人不知怎的又来了,你的修为不行,也被他蛊惑了。但他速度很快,见到我没昏,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立马转身就跑。我便提着你出来,踩着折妄就开始追。你中途好几回险些要掉下去,我没法子,只能抽空给你捆在上面了。”

    沈黎川仰躺在折妄之上,金红的夕阳余晖透过薄云洒在他的眉目之上,衬得他分外好看。即便是被捆过无数次,但这般的风景他倒是头一次见。

    他蓦地开口问道:“那现在,咱们还是一直追不上吗?”

    “不是。”陆藏鸦挺起胸膛,骄傲极了,“我一早便能擒住他了,但是我怕关进水牢去审问,万一又来个给他也杀了,不会一直循环着没有结果嘛?我就琢磨了一下,掩藏气息跟了上去,倒要瞧瞧他是个什么人!”

    “小痴。”沈黎川忽而唤了他一声。

    “咋啦?”他正襟危坐,生怕沈黎川又说出什么他不喜欢听的话来。

    “你变聪明了。”此话是由衷的。

    “真的吗?阿黎,我听不懂那些个阴阳怪气的,你莫要诓我!”

    “没有,真的。”其实沈黎川从头到尾,都不觉得陆藏鸦是笨是蠢。他只是思维方式与旁人不同,太过直性罢了。

    陆藏鸦扑上来就要亲他一口,他侧了头,但没躲开,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嘴角上,湿漉漉的。

    折妄跟着晃了两下,紧接着盘旋了两圈。

    “就是这里了。”陆藏鸦让折妄再下落些,下方正是他二人先前来过的城。

    那人的气息聚集在城中一间破落的客栈中,浓郁到就连沈黎川都被熏得有些作呕。

    陆藏鸦这才想起来将他解开。

    沈黎川揉了揉自己苍白手腕上留下的捆绑红痕,却并不再像从前那般心中痛苦万分了。

    陆藏鸦确定了方位,就准备冲下去将这群臭烘烘的东西一窝端了,但被沈黎川一把拉住:“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你说了那人修为远不如你,却行进速度颇快,想来他只是个斥候的角色。而且他明明已经杀了黑蝶妖,折返回去定然有他的意义,或是留下什么或是带走什么,只是被你打断了。”

    “我们若是想知道他们的具体用意,我认为我们还是先按兵不动,多观察几日才是上策。但仅凭你我二人,恐怕不够。小痴,不若我在此守着,你回去通知师父。”顿了顿,他又补充,“你可安心,我不会再跑的。”

    “阿黎,你莫不是过糊涂了,我可直接给宗主传音的啊。”陆藏鸦毫不在意地取出一直拴在身上的一个小坠子,掐了个法诀,就把他递到沈黎川的嘴边,“你说话,我讲不清楚,回头宗主也听不明白。”

    沈黎川一愣,清了清嗓子,将事情始末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而后,时不时地瞥向坠子,等着陆重山的回应。

    “阿黎,你以前没有学过传音诀嘛?这个可简单了,我教你。”陆藏鸦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物件,抬手便将梅花簪拔了下来,“来,对着它吹口气。”

    沈黎川不明就里,但照做。

    陆藏鸦见他吹完,自己也渡了灵气进里面封存住,又挑了沈黎川的冰魂链吹了口气,让沈黎川用灵气将其封住。

    他手指漂亮地结印,瞬间织出一道白光网,笼罩在两个物件之上。

    “好了!”他把冰魂链仔仔细细地又带回沈黎川的手上,“你跟着我念此法诀——灵犀一点,千里传音。心念所至,声随神行。”

    沈黎川跟着他掐诀,念了一句后,便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梅花簪那端传了出来。

    “怎么样?有意思吧!”

    沈黎川“嗯”了一声:“你莫要再用法诀了,小心……”

    陆藏鸦乐呵呵地打断了他:“不怕,你不在我身边吗?我不会有事的呀!嘿嘿,阿黎你这么关心我,真好,我可开心啦!”

    “不过,阿黎你又不会离开我很远,这东西估摸着也用不上的。”他把梅花簪递给沈黎川,背对过去让沈黎川帮他挽发。

    沈黎川只是默默地将柔顺的发丝缠在簪子之上,有几缕从他指缝间滑落。只是凭着陆藏鸦修为进益的速度,恐怕他们很快便会分开了。

    “天黑了。”他兀自开口,眯起了双眸。

    陆藏鸦抬手为他的眼睛多加了些灵力:“这样应能看得更清晰些。”

    他只觉得眼前一层淡淡的薄雾退去,清晰可见有个黑袍人出现在了门口不远处。黑袍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怀中似是抱着什么,鼓鼓囊囊的。没人出来迎他,他就自顾自地进门,可还跨过门槛,就被一道紫光弹了出来。

    “魔族……”沈黎川喃喃地念了一句。

    陆藏鸦诧异:“你怎么知道?”

    沈黎川沉默许久,才又开口:“我十岁之前,家中本是颇为富贵的,父母和睦,我也锦衣玉食。是魔族将我们满门屠尽,我昏迷过去之前见到的也是如此的紫光。是落英派救下了我,当时我尚还以为他们是好人,没成想竟……我倒不如直截了当地死于魔族之手好了。”

    陆藏鸦伸出手,犹豫了一下,使劲儿地揉了揉沈黎川的发顶,一把将他闷在了自己的怀里,像是哄孩子一般道:“好了好了,不想了,以后阿黎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沈黎川听得见陆藏鸦平稳的心跳声,可很快,他就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怦然声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所有情绪:“下面什么情况了?”

    “啊,糟了!”陆藏鸦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忙不迭地又去寻觅黑袍人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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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好在黑袍人并未走远,被那紫光一震,显然是晕晕乎乎的,半晌才爬起来。兜帽已经掉落,露出他大半张脸来。怀中抱着的也滚了出来,是个看着只有五六岁的稚童。

    “是那只鱼妖?”沈黎川瞧得清楚,“果然他们之间有关系,可他又为什么会杀了黑蝶妖?内部矛盾?”

    陆藏鸦天真又真诚地摇头:“我不知道啊!”

    鱼妖将稚童放在一旁,又尝试了几番闯门,皆是被结界弹开,他就不再努力了,抱着孩子坐在一旁的门槛上。

    “他瞧着有些可怜。”陆藏鸦叹了口气。

    “这天下可怜之人众多,是怜悯不过来的。”沈黎川拢了拢大氅。他如今在云端之上,当真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身子冷,心也凉。

    “阿黎,你又冷了吗?那你抱我取取暖吧。”陆藏鸦搓着他的双手,朝他的手心哈了口热气,又渡了些灵力进去。

    陆重山率人前来之时,瞧见的又是陆藏鸦缩在沈黎川怀中打着盹,沈黎川仍紧盯着下方的动静。

    大部队留在十里之外,随行的只有赵长老和孙长老。

    他本欲拍醒陆藏鸦,却被陆重山制止:“带小痴回去吧,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沈黎川并不多问,只应了声“是”。但他却不动作,只静立在一侧。

    陆重山怪异地瞧他一眼:“怎么不走?”

    他几分窘迫:“我无法操纵折妄。”

    陆重山一顿:“你还未曾和小痴共享意识海?啧——”

    他话未说完,下方却有了动静,客栈的门竟是被从内推开,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了。

    沈黎川心下一紧,不由自主地捏醒了熟睡的陆藏鸦。他揉揉眼睛,用沈黎川的袖子沾了沾眼角,哼唧了一声:“宗主您来了,这几个魔族要怎么处置呀?”

    陆重山收到消息中未曾有过魔族这一说,顿时周遭听见的几个人都握紧了手中剑,目光冷冽如寒冰利刃,蓄势待发。

    陆藏鸦鼓了鼓两腮,看了眼沈黎川,见沈黎川朝着他点头,便用最小的声音同陆重山解释了个清楚。

    陆重山的眉心川字愈发深了起来,他唤来沈黎川,问道:“你可知,落英派送你来的时候可说的是你年少失怙,被亲娘卖进的宗门,不论让你做什么,只为你求一口饱饭?”

    沈黎川一向漠然的面容陡然流露出震惊:“绝不可能。我是十岁才上的落英派,那时候我早便记事记得很清了,若非我家族被灭,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师父,我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

    “倒也是如此。”陆重山捋了捋胡子,“照理说,若落英派当真是你的救命恩人,即便是让你做了个炉鼎,但也刚好有由头拿捏你。除非这事还有更深的隐情,但你当时年少,又被惊吓,记忆模糊不清。也是有法子的,不过需得让小痴开了你的意识海,去探查你的记忆。你二人是为道侣,这倒也是平常,你可愿意?”

    探取他的记忆吗?

    那岂非……他某些腌臜的心思,也会一览无余?

    他深吸了口气,没多犹豫:“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