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不愿?”陆重山也未曾料到竟是这样个结果,面上惊异的神色有些凝滞,“为什么?你们不是已然结成道侣,完成双修了吗?连接意识海,不论是修炼还是作战上,都只会对你二人有帮助提升,何乐而不为呢?”
沈黎川并不想吐露心声,只随意地寻了个理由:“我与小痴,并未行至双修的最后一步。”
“什么?”陆重山不敢置信,“那他乐呵呵的,成日里还同我言语说和你双修后灵力有进益,全是骗我的?还是……你骗了他?”
他兀自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道:“他是个痴的,你不能这么欺负他。黎川,你需得摆正你的位置。”
“知道,师父。”沈黎川恭顺应道,他知陆重山没别的意思,可听在心中却仍是别扭至极。
他到底不过是个外人,没了他,陆藏鸦也定会有旁人的。或许那个人会比他更乖顺,更听陆藏鸦的话。
也会更爱陆藏鸦吧。
他收敛了眼底所有情绪,被陆藏鸦捏了捏手,偷偷地在他耳畔说:“阿黎,他们两个要打起来了。”
陆藏鸦已经观察了云下几人许久,鱼妖在那人出来左顾右盼之时,就拦住了对方。
怀中的稚童被抱得愈发紧了,从他的角度,甚至能看清鱼妖脸上狰狞的青筋跳动,显然是气急了。可另外那人生的是何模样,他却是瞧不清楚。
对话他虽也是听不真切,但那么林林总总的几个词,串起来便成了完整的一句话:“你们答应过我的,我若是去仙羽宗里,你就给我药,让我能救小雪,你们怎么能食言呢?”
他一字不差的给沈黎川重复了一遍。
沈黎川颔首:“怪不得他们也是只毁了灵田和偷药,估摸着也是想多一条活路。”
陆藏鸦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转头就求到陆重山跟前:“宗主,要不然咱们去帮那个小雪瞧瞧病吧?万一能治好了,他不就不会再来仙羽宗捣乱了吗?”
陆重山懒得在此时此刻再同他解释,只道:“去旁边待着自己玩会儿。”
陆藏鸦噘噘嘴,扯着沈黎川的袖子,委屈巴巴地一屁股坐在了折妄上。折妄尚还想嗡鸣一声,又被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孙长老本就憋了一肚子气,此刻也不想忍,直言:“宗主,作甚像那两个小子一般等着,咱们直接将他们老巢端了,严刑拷打不就好了?犯得着跟小孩子胡闹一般,由着他们将这场闹剧演下去?”
陆重山睨了他一眼:“我不想再有人死在仙羽宗的水牢里了。咱们名门正派,行事理应光明磊落。黑蝶妖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定然会落人口舌的。”
见沈黎川若有所思的模样,陆藏鸦忍不住捅了他一下,朝着他挤了挤眉眼:“阿黎,你陪我去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好。”
他二人寻了个好观瞻的位置,又趴在了折妄之上。
陆藏鸦撑着下颌,翘着脚乱晃,半分急迫也没有。于他而言,死人可怜,稚童亦是可怜,但也只是可怜,仅此而已。
沈黎川盯着他那张漂亮到了极致的面容许久,才兀自移开了目光,投向云端之下。
那人似是用了障眼的法诀,五官瞧在比他修为低下的人眼里,就变成了无法记忆的模糊一团。但沈黎川就是觉得此人的气息格外熟悉,他定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阿黎,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他的嘴比脑子快。
陆藏鸦不疑有他,细致形容:“这人瞧着平平无奇的,个头约莫五尺有余,不胖不瘦。脸嘛……也是平常,平眉窄鼻,嘴唇也薄,眼睛微微有些吊。若说哪里不寻常,我觉得便是他看起来很是刻薄,还有——”
“什么?”
“他的左颊上有一颗黑痣,上面还长了一根长毛。风一吹,就跟着晃悠。”他打了个寒颤,嫌弃道,“好生恶心。”
沈黎川心下一沉,猛地脱口:“是他?”
“谁?”陆藏鸦凑近了几分,抿住的唇角露着一丝不悦。他心里涩涩的,他不喜欢阿黎心中念着旁人,是谁都不行。
沈黎川却轻笑了一声,语气讥讽:“落英派的长老,杨淳。”
陆藏鸦没听出来,不满地问:“你和他很熟悉吗?关系很好吗?”
沈黎川见他的发丝微微垂下一缕,伸手便替他别在了耳后,不咸不淡道:“小痴,你要知晓,落英派是我此生的噩梦,那里面每个我识得的人、认得的脸,我都刻骨铭心,不会忘却。”
“那我呢?”
“……”沈黎川想说什么,可终归只余下沉默。
他想说,陆藏鸦便是那根拉他出泥淖的树枝。可他很怕,怕那脆弱的联系在他的手中分崩离析。更怕将陆藏鸦也被他拖入泥淖之中。
但他不说,陆藏鸦却固执地一直问:“我呢?阿黎,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存在呀?”
“你是……”沈黎川被他吵得无奈,甫要开口,便被陆重山的话语打断。
“黎川,看好小痴。他二人如今话不投机,恐怕要交手了,此处百姓甚多,若是让他们斗起来,怕是会伤及无辜。我们不能再这么空等下去了。”
“师父,我有话想说。”
“说什么?你一个小贡……”孙长老未竟的话被陆重山眼刀一杀,立马咽了回去,但仍觉不快,“去去去,莫要在这碍事,和你家那小傻子一同玩去。”
沈黎川并不理会他,只对陆重山又恭敬道:“下面那人是落英派的,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们这次又是一场简单至极的栽赃陷害。”
陆重山一愣:“这话什么意思?细细说来。”
“他们先是将我这个……炉鼎送来,一则我之身份本就尴尬,二则恐怕也是希望我能死在仙羽宗,落得个我被苛虐的结果。可我未死,甚至还得了您的青眼,被收作亲传弟子,他们的第一次计划落空。”
“所以便有了第二次,叫人来仙羽宗闹事,眼瞧着小痴快将他杀了,却还是被阻止了下来。实在无法,他们才有了这第三次,当真叫人死在了水牢里。”
“如今他们的目的达成,恐怕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沈黎川笃定道
,“我猜测,他们想做的便是将仙羽宗塑造成个是非不分、草菅人命的门派。但最终目的,是拉咱们下水,还是踩着咱们上位,我却也不知。”
他平日里一口气哪里会说这般多的话,竟是指尖都有些发麻。可却陆藏鸦紧紧攥住,轻抚。
陆藏鸦望着他,如看天神,眼中如星子般亮得不像话:“阿黎,你好聪明,好厉害!我好喜欢!”
孙长老瞧着陆藏鸦那副憨傻又倒贴给沈黎川的模样就烦躁,在一旁重重的“哼”了一声。
他也不惯着:“阿孙你莫要在那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年岁大了,受不得半点累呢。还有,你还总嫌我笨,可我有阿黎,阿黎比你聪明百倍!哼!”
“阿孙是你叫的?还有你就这般维护他,迟早有一日人家不要你了,你才没地方哭去!”孙长老也被他气急,口不择言。
陆藏鸦委屈地拽紧了沈黎川的衣袖,沈黎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得平静:“您说落英派言我是被亲生母亲卖入的,但我记忆中并非如此。我斗胆猜测,他们恐怕当年或是当真与魔族联手,亦或是假借魔族的名头,屠了我满门。”
“阿黎……”陆藏鸦心里难受,比他十年前在秘境被灵兽咬掉好大一块肉时还要疼。他眼泪汪汪的,又要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黎川没瞧他,只抬了只手,留出袖子给他擦泪珠,继续道:“落英派表面还称得上是个名门正派,背地里做的腌臜事罄竹难书。若是可以,我恨不得现下便手刃了他们。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冰尽数退去,却是一片古井无波之色:“要是他们当真攀附魔族,我们还得先顺藤摸瓜,探查他们背后之人。”
“说得不错。”陆重山很是欣慰,“还好没叫你被埋没了。那具体如何摸清他们的底线一事,你又是如何想的?”
“我想——”沈黎川下意识地顿了顿,“假扮成杨淳,混入其中。”
“不成!”
“胡闹!”
陆藏鸦和陆重山异口同声开口。
陆藏鸦先把他抱得紧紧的:“很危险的,阿黎你不许去。”
陆重山也道:“你的修为有几斤几两,你自己拎不清吗?这和去送死,有甚区别?”
沈黎川不卑不亢地解释:“我在落英派十五年,虽是大部分时间不见天日,但终归还是对杨淳此人更为熟悉。我去,才不会露馅。”
“那也不行,不说你修为根本不足够将障眼法做好,让旁人瞧不出你不是杨淳。就是你一个人去,我们也不能安心。”陆重山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那就让——”
陆藏鸦立马举手:“我我我,我陪阿黎去最好了,我修为够够的!”
陆重山懒得理会他,他又鼓着两腮,嘟嘟囔囔地撒娇:“本来我就是该去保护阿黎的嘛,而且我不会拖后腿的,我就扮那个鱼妖。是不是嘛,阿黎。”
沈黎川看着他期许的目光,心中像是被什么挑逗了一下,瘙痒难耐。他抿了抿唇,点了头。
他当真舍不得陆藏鸦一点不快。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