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赐我青玉剑[八零戏曲] > 16. 水溅将军湿锦衣
    今越被罚了。

    原因是她在排练的时候,跟一个唱花旦的女生吵了一架。

    那女生说她“土包子进城,动作粗鲁,一点美感都没有”。

    今越当场没忍住,回了一句:“你好看,你好看得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

    这句话戳中了那女生的痛处,她确实长得圆润了些,最忌讳别人拿她的身材说事。

    女生气得哭着跑去找老师告状,老师各打五十大板,罚两个人一起打扫后台一个星期。

    今越倒也没什么怨言,拿着扫帚就去了后台。

    她本来就是穷苦出身,扫地擦灰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惩罚。

    倒是那个花旦女生,扫了两天地就装病不来了,所有的活儿全落在了今越一个人头上。

    今越也不计较,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反而干得更利索。

    她把后台的角角落落都清扫了一遍,把堆放杂物的架子重新整理归类,把积满灰尘的戏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拍打干净,又把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整整齐齐。

    几天下来,整个后台焕然一新,连管服装的老师都夸她勤快。

    这天下午,今越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哪个同学来拿东西,头也不回地说:“麻烦等一下,这儿地滑,等我擦干了再进来。”

    “是我。”

    那个声音温润而熟悉,今越猛地回过头,看见沈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她织的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含笑看着她。

    今越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惊喜地说:“沈团长?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封信。”沈聿扬了扬手里的信封,“你师父托人捎到县里去的,我怕耽误了,就给你送过来了。”

    今越接过信封,果然是焦九斤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一样。

    她心里一暖,把信揣进口袋里,笑着说:“谢谢你啊,还专门跑一趟。”

    “不碍事。”沈聿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后台,略带赞许地点了点头,“听说你被罚打扫了?”

    今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人吵了一架,小事儿。”

    沈聿也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说:“年轻人有脾气是正常的,不过要学会控制。怒伤肝,思伤脾,百病生于气。”

    今越连连点头,心想这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跟他平时开会似的。

    她转身去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打算洗洗手给沈聿倒杯水。

    可大概是太高兴了,她转身的时候动作太大,胳膊肘撞在了水桶沿上,整桶水“哐当”一声翻倒在地,脏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溅了沈聿一身。

    今越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沈聿那两条湿漉漉的裤腿,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滩浑浊的水,再抬头看了看沈聿那张依然保持着微笑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沈团长……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污水浸透的裤脚和皮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没关系,我去趟厕所,处理一下。”

    他说着,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试了试走廊两侧的门,全都锁着。

    他回头看了今越一眼,表情依然平静,可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像……门锁了。”

    今越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试了试走廊尽头的那扇大铁门,果然,从外面锁上了。

    今天是星期六,学院下午没课,大部分学生和老师都回家了。

    管理后台的大爷大概以为后台没人,早早地就把门锁了,下班回家喝酒去了。

    两个人,被锁在了空荡荡的戏院里。

    今越站在那扇紧锁的铁门前,使劲拽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走廊里的沈聿,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不打翻那桶水,你就不会去厕所,就不会发现门锁了……”

    “就算我不去厕所,门也是锁着的。”沈聿倒是很淡定,走到走廊的长椅前,掸了掸上面的灰,坐了下来,“既来之,则安之。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自然会来找的。”

    他坐得很端正,两条腿并拢,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茶。

    即使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皮鞋里还往外渗着水,他的神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和恼怒。

    今越看着他这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减轻了一些,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沈聿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最外面是一件呢子大衣。

    刚才那桶水泼上去的时候,大衣下摆和裤腿都湿了,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和毛衣背心。

    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臂,肌肉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今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白色衬衫被溅出来的水打湿了一小块,布料微微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胸膛的线条。

    他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可身材挺拔匀称,肩宽腰窄,胸前的肌肉隔着衬衫也能看出结实的轮廓。

    今越咽了口唾沫,赶紧把目光移开。

    可没过几秒钟,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前在焦家班的时候,师兄们夏天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冲凉,她看了也没什么感觉。

    可沈聿不过就是湿了件衬衫,她怎么就……怎么就……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的胸肌,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今越自己都吓了一跳,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像个煮熟了的虾米。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瓷砖花纹,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沈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没有没有!”今越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没事!我好得很!”

    沈聿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开,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安静地起来。

    今越偷偷瞄了一眼,看见那小册子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xxx宣言》。

    她:“……”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今越坐在长椅的另一头,跟沈聿之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条湿漉漉的裤腿,一会儿是那件半湿的衬衫,一会儿又是自己那个荒唐的念头。

    她偷偷地、飞快地瞟了沈聿一眼。

    他还在看书,侧脸的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安详。

    今越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默念:今越啊今越,你是个正经姑娘,你不能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她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这一次,沈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聿耳朵红了,别过视线去。

    今越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头,动作之大,差点扭到脖子。

    沈聿原本还有些春心荡漾,看着她那副突如其来的做贼心虚的样子,有些疑惑,但他没有多想,而是合上书本,开口道:“今越同志,你最近的学习怎么样?”

    今

    越正心猿意马着呢,被他这么一问,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啊?挺好的挺好的。”

    “马列主义的课程也在上吗?”

    “上、上着呢……”

    “那正好,”沈聿往她这边坐了坐,语气认真了起来,“我最近在读《资本论》,有一些体会,正好跟你交流一下。”

    今越:“………………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聿从《资本论》讲到《马克思主义》,从剩余价值讲到阶级斗争,从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讲到社会主义的历史必然性。

    他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讲得深入浅出,声情并茂。

    今越坐在他旁边,一开始还努力地想听进去,可听了不到十分钟,她的眼神就开始涣散了。

    那些“生产关系”“上层建筑”“经济基础”之类的词,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她一个也抓不住。

    她看着沈聿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东西,心里那股旖旎的心思,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滋啦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彻底熄灭了。

    她瞪着沈聿,眼神里写满了幽怨。

    沈聿讲完了一段,见她瞪着自己,还以为她没听懂,于是更加耐心地解释道:“你是不是没理解?我换个方式说。你看,一个社会的经济基础决定了它的上层建筑,就像咱们唱戏,舞台的台基决定了台面的大小——”

    “我懂了。”今越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懂了?”

    “懂了。台基决定台面,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今越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心里却在想:我现在只想把你那件衬衫扒下来。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沈聿见她“懂了”,欣慰地点了点头,又说:“那你觉得,这个理论能不能用来分析当前的戏曲改革?”

    今越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沈团长,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平时在家里,也跟人聊这些吗?”

    沈聿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说:“也不是。一般只有组织生活会的时候才会系统地讨论。怎么了?”

    “没什么。”今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我就是觉得,您真不愧是当团长的。”

    沈聿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还以为她在夸他,谦虚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我也是在学习的过程中。”

    今越看着他那一脸真诚的、毫无自觉的表情,心里头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给她送学费的时候那么果断,给她围围巾的时候那么温柔,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吃馄饨的时候那么体贴,可一到独处的时候,他居然给她讲马克思?

    她不知道该说他正直,还是该说他什么。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沈聿终于讲完了他的“政治经济学入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说:“看来今晚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了。”

    今越抱着膝盖,靠在墙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聿把自己的大衣拿起来,递给她:“夜里凉,披上。”

    今越接过大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把大衣裹在身上,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暖烘烘的,像他的怀抱一样。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聿,他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今越看着他,忽然觉得,其实听他讲马克思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至少,他坐在她身边。

    至少,在这个被月光填满的夜晚里,她不是一个人。

    她裹紧了大衣,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