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染回到拾翠宫,关上门坐了很久。
青杏跪在她面前,眼圈红红的:“美人,奴婢真的没有碰柳美人的药膳!奴婢就是去取桂花糕,在御膳房门口等了一会儿,连灶台都没靠近,那丫鬟怎么能胡说八道……”
姜染伸手把她拉起来:“我知道你没有。”
“那怎么办?皇后娘娘虽然没定罪,可万一查来查去查不出别人,会不会又找上咱们?”
姜染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柳若莞死于杏仁过敏,这说明下手的人知道她的忌口,并且有机会接触到她的药膳。
御膳房人多手杂,谁能把杏仁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掺进药膳里,还不被人看见?
能在御膳房里动手脚而不被发现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御膳房自己的人,要么是买通了御膳房的人。
“青杏。”姜染睁开眼,“你去打听打听,柳美人这几日的药膳都是谁经手的。御膳房里管柳美人膳食的,是哪位公公或宫女。”
青杏擦了眼泪跑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回来,气还没喘匀就压低嗓门:“美人,奴婢打听到了。柳美人的药膳一直是御膳房一个姓赵的太监管着的,那太监平日跟柳美人宫里的人来往不多,但奴婢问了几个小宫女,说那赵公公前几天好像手头宽裕了些,还给人打了二两银子酒喝。”
姜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手头宽裕了些。一个御膳房的太监,月钱就那么几两,忽然多了二两银子打酒喝,这确实值得留意。
“你再去打听一件事。”姜染说,“那赵公公跟陈才人宫里的人有没有往来。”
青杏愣了一下:“美人是怀疑……”
“我只是猜。”姜染站起来,“陈才人跟柳美人之间的仇,比我跟柳美人深得多。柳若莞害得陈才人被掌嘴禁足,这笔账陈才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若是想动手,最直接的法子就是买通御膳房的人。柳若莞爱吃的那几道药膳,忌口不能碰什么,宫里知道的人不多,但陈才人一定打听过。”
青杏又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激动:“美人,奴婢托人问了个跟陈才人宫里相熟的小宫女,那小宫女说,前几天确实看见陈才人身边的翠儿在御膳房附近走动过,还跟赵公公说了几句话。当时旁人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姜染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第二天一早便去了坤和宫求见皇后。
皇后正在暖阁里喝茶,见姜染来了,抬眼看了她一下:“不是让你在宫里待着别到处走动?”
姜染跪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嫔妾知道自己嫌疑未清,不该四处走动。可嫔妾昨夜辗转难眠,想到一件事,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来禀告皇后娘娘。”
皇后放下茶盏:“什么事?”
“柳美人出事那日,嫔妾的宫女青杏确实去过御膳房。可嫔妾昨晚仔细问过青杏,她说那日在御膳房门口等桂花糕的时候,看见了陈才人身边的翠儿。”姜染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加重哪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青杏说翠儿当时也在御膳房外头,跟管柳美人药膳的赵公公说了好一会儿话。嫔妾不敢妄加揣测,但既然青杏被人指认在御膳房晃荡,那翠儿也在场的事,也该让娘娘知道才是。”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翠儿去御膳房做什么?”
“青杏说没听见她们说了什么,只是远远看见。嫔妾想着,或许皇后娘娘可以把翠儿和那赵公公都叫来问一问,兴许能问出些别的来。”姜染低下头,“嫔妾知道自己嫌疑最大,嫔妾不敢喊冤,只求皇后娘娘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嫔妾清白。”
她说完便安安静静地跪着,不再多话了。
皇后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道:“你倒是沉得住气。若是旁人被指认了下毒,早就哭着喊着让人来查了,你却还替别人着想,让本宫去问问翠儿?”
姜染垂着眼:“嫔妾只是觉得,既然有人看见了青杏,那旁人或许也看见了别的人。与其让嫔妾一个人担着嫌疑,不如把所有在场的人都说清楚,也算不冤枉了好人,不放过……该罚的人。”
皇后“嗯”了一声,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摩挲着。
过了片刻,她朝旁边的大宫女吩咐道:“去把陈才人和她身边的翠儿叫来。再把御膳房那个赵公公也叫来。”
姜染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唯芳确实恨柳若莞,也确实有可能买通赵公公下手。
可姜染知道,陈唯芳是个聪明人,她就算要动手也不会选在柳若莞跟姜染起争执之后——那样太容易把嫌疑引到姜染身上,而她自己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可姜染没办法证明翠儿跟赵公公之间真的有私相授受。
她今日来告状,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青杏确实看见了翠儿,翠儿确实跟赵公公说了话。
至于翠儿跟赵公公说了什么、有没有给银子、有没有指使他下毒,姜染自己也不知道。
她赌的是皇后会查。
只要皇后把人叫来分开一问,赵公公那“手头宽裕”的事就藏不住。他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只要皇后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不管最后查出来的是陈唯芳还是别人,至少姜染的嫌疑就能洗脱大半。
而她只负责把这条线索递到皇后面前。
其余的,让皇后自己查。
暖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大约是陈唯芳被叫来了。
姜染依旧跪在地上安安静静的,脊背挺得笔直,心里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不需要亲自翻出凶手来。
她只需要让人知道,这件事的脏水不该泼在她头上。
陈唯芳被传召到坤和宫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她走进暖阁,看见姜染跪在一旁,先是微微一愣,然后规规矩矩地朝皇后行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召嫔妾来所为何事?”
皇后也没有绕弯子,把姜染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姜美人说,你那日身边的翠儿在御膳房外头跟管柳美人药膳的赵公公说了好一会儿话。翠儿人呢?”
陈唯芳回头看了翠儿一眼。翠儿跪下来,脸色微微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那日确实去过御膳房,是替才人去取一碗炖梨汤。才人那几日嗓子不适,御膳房给开的方子。奴婢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碰巧赵公公出来,顺嘴说了句‘赵公公近来可好’之类的闲话,没有别的事。”
皇后看向旁边的管事太监:“去御膳房问问,陈才人那几日有没有开过炖梨汤的方子。”
管事太监应声去了,没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御膳房一个管记档的小公公,手里捧着一本簿子。
小公公跪下来翻开簿子,清清楚楚地念道:“回皇后娘娘,前日陈才人身边确实有人来开了炖梨汤的方子,记录在册,说是嗓子干痒,太医给开的食补方子。药材是百合、川贝、冰糖、梨子各一份,无杏仁。”
皇后听完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翠儿确实去了御膳房,也确实开了方子,跟赵公公说话也只是寻常寒暄。光凭“说了几句话”就定人罪,确实说不过去。
可赵公公那边就不好说了。
赵公公被人提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一进暖阁就“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额头磕着地砖连头都不敢抬。
皇后还没开口问,他自己先抖着声音喊了起来:“娘娘明察!奴才什么都不知道!那杏仁粉不是奴才放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姜染垂着眼跪在旁边,心里知道,赵公公自己先扛不住了。
他若是心里没鬼,不会一进门就急着撇清。
皇后看着他,声音冷冷淡淡的:“本宫还没问你,你就喊上冤了?”
赵公公抖得更厉害了:“奴才……奴才就是怕娘娘误会……那日柳美人的药膳确实是奴才经的手,可奴才真的没往里加东西呀!奴才就是收了二两银子帮人传了个话……
”
“传什么话?”皇后追问。
赵公公磕磕巴巴地说:“前几日有个小太监来找奴才,说有位贵人的丫鬟托他递个话,让奴才在送药膳的时候别走正门,绕一绕,说是有批新鲜果子要从侧门送进清晏宫,怕冲撞了药膳。奴才就收了二两银子答应了,那几日送药膳确实走了侧门……可杏仁粉的事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后来才知道,走侧门那几日有人碰过柳美人的药膳盅,可奴才没看见是谁呀……”
他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后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底下的陈唯芳和姜染都跪着,谁也没有说话。
姜染在心里把那番话过了几遍,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真正下手的人买通了赵公公让他绕路,又买通了侧门那边的人趁赵公公不在的时候往药膳里加了杏仁粉。
赵公公只是被当了幌子,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盅药膳被人动过。
至于赵公公收的那二两银子是谁给的、那个“传话的小太监”是谁的人——皇后若是真想查,慢慢查下去总能查得到。
可皇后有没有那个心思去查一个已经死了的美人的案子,那就另说了。
果然,皇后揉了揉额角,像是有些乏了,挥了挥手:“赵公公御前失职,杖责四十,发去浣衣局。柳美人这事本宫会继续查,但眼下尚无实证能指认任何人。”
她看了姜染一眼:“姜美人,你宫里的宫女虽然去过御膳房,但也拿不出证据说她动了手。你暂且回宫去,这几日少出门,等本宫查清楚了再说。”
又看了陈唯芳一眼:“陈才人也是一样,先回去安分待着。”
两个人齐齐应了“是”,退出暖阁。
出了坤和宫的门,陈唯芳走在前面,姜染走在后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沿着宫道走了好一段路,陈唯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姜染。
“姜美人今日把我叫去坤和宫,是想把水搅浑,让自己脱身吧?”
姜染停下来看着她,没有否认:“翠儿确实在御膳房跟赵公公说过话,我没有编谎话。”
“可我没害柳若莞。”陈唯芳的声音不高,眼神却直直地钉在姜染脸上,“我知道你怀疑我。我恨她,我确实恨她。你方才在皇后面前说出翠儿的事,不就是想让皇后以为是我动的手么?”
姜染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不是你。”
陈唯芳一怔。
“你若真想动手,不会挑在柳若莞跟我起争执之后。那样所有的嫌疑都会落在我头上,对你来说岂不是更好?”姜染看着她说,“你恨她,但你不蠢。所以我知道不是你。”
陈唯芳看着她,神色几番变幻,最后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姜染站在宫道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慢慢转身往拾翠宫的方向走。
青杏在旁边跟了一路不敢出声,直到回了东厢房关上门才怯怯地问:“美人,那到底是谁害了柳美人?”
姜染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我不知道。”
“那……”
“但是至少皇后知道不是我做的了。”姜染放下杯子,坐在窗前的阳光里,手搭在缠了纱布的手臂上,“赵公公既然说了有人在侧门动过药膳,那顺着侧门那条线往下查就行。皇后如果真想查,很快就会知道银子是从哪个宫传出去的。她如果不想查,那就是不想让这事闹大。”
青杏听得似懂非懂:“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姜染笑了笑:“暂时没事了。可往后还会有别的事。宫里死了个美人,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就过去了。你说,往后咱们走这条路,是不是得更小心些?”
青杏用力点了点头。
姜染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排翠竹,心里把今日在坤和宫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她自证了清白,也把水搅得更浑了,虽然没有找出真凶,但至少那盆脏水没有泼在她头上。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