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不是她 > 17. 她
    柳若莞的后事办得悄无声息的,宫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清晏宫偏殿空了几天,内务府便另择了新人住进去。

    姜染听青杏说,李轻瑶倒是有了一番造化,被赵贵嫔看中了,特地向皇后求了恩典,把李轻瑶挪去栖鸾宫同住。

    皇后也准了。

    李轻瑶搬走那日,姜染站在东厢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见她带着两个小宫女提着箱笼往宫门走,步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李轻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西偏殿的方向,目光刚好撞上姜染,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轻瑶搬走的第二日,西偏殿便住了新人进来。

    “美人,白宝林来拜见您了。”青杏掀了帘子进来通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碟子花生酥,“她还带了东西来,奴婢替您接了?”

    姜染从窗前的椅子上起身理了理衣裳:“请她进来吧。”

    门帘一掀,白宝林就笑嘻嘻地钻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比甲,圆脸杏眼,腮帮子鼓鼓的,走起路来轻快得像只雀儿,手里还捧着一个油纸包,看见姜染便先福了一福:“白鹭见过姜美人。我住在西偏殿,往后咱们是邻居了,特地来拜见姐姐。”

    姜染看着这位白宝林的脸,想起了在凝芳馆的时候。

    那时候一屋子秀女都在练规矩,就这位白宝林永远在后面偷偷往嘴里塞东西。

    有一次被张典侍当场逮住了,她也不慌,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然后笑眯眯地说了句“典侍大人辛苦了,这点心是御膳房的杨师傅新做的,您尝尝”,张典侍哭笑不得地训了她两句就放过去了。

    姜染当时就觉得这是个妙人。

    “白宝林不必客气。”姜染让青杏上了茶,“你太客气了,搬来便搬来,何必带东西。”

    “要的要的。”白宝林把那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利落地拆开,露出里头整整齐齐叠着的几匹绸缎,一匹水红一匹藕荷一匹松绿,料子都是上好的,“英国公府里每年按季送来的,我衣裳多穿不完,放着也是落灰。姐姐别嫌弃。”

    姜染看了一眼那几匹绸缎,都是正经的好料子。

    她正要推辞,白宝林的目光已经飘到了青杏手上那碟花生酥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也不客气,直接伸了手:“姐姐这点心是御膳房的吧?我闻着就觉得香。”

    姜染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你吃就是。”

    白宝林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唔……是杨师傅的手艺没错,他做的花生酥比旁人香。姐姐你怎么弄到的?我问御膳房要过好几回,他都说没空做。”

    “是前几日皇上赏的。”

    白宝林嚼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把花生酥咽下去,喝了口茶顺了顺,笑眯眯地看着姜染:“那我是沾了姐姐的光了。我搬来西偏殿的时候还担心邻居不好相处呢,现在看来运气不错。”

    姜染看着她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松了些。

    她在宫里这些日子见惯了笑里藏刀的人,像白宝林这样把“我冲着你那盘点心来的”写在脸上的,反倒让人生不起防备来。

    “你方才说你叫白鹭?”姜染问。

    “嗯,白鹭。名字是我祖父起的,说是……”她想了想,“说是白鹭立雪,愚人看鹭,聪者看雪,智者看白。反正我爹说我就是那只白鹭,成天就知道吃,也不知道看雪看白的。”她自己说完了又笑了,一点不介意别人这么说她。

    姜染也笑了:“你祖父是英国公?”

    “是呀。”白鹭又伸手拿了一块花生酥,“不过我入宫跟我祖父没关系,是我爹想让我进来的,说什么‘宫里热闹’……我看他就是嫌我在家吃得太多了。”

    姜染被她逗得心情好了不少。

    两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白鹭三句话不离吃食,从御膳房的点心聊到各宫的小厨房,又聊到京城的几家老字号糕点铺,她说得眉飞色舞的,姜染在旁边听着也觉得有趣。

    走的时候白鹭把那几匹绸缎硬塞给了姜染,说“姐姐往后若还有什么御赐的点心,记得分我一半就行”,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轻快地走了。

    青杏送走了她回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美人,这位白宝林倒是个好相处的。”

    姜染看着桌上那几匹绸缎,又想起白鹭走时蹦蹦跳跳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她确实好相处,就是不知道这份好相处,是真的天性如此,还是别有用意。”

    青杏愣了愣:“美人觉得她装的?”

    “不一定。”姜染拿起那匹水红的绸缎摸了摸,料子软滑细腻,“英国公府的嫡孙女,想在后宫里安安稳稳过日子,有的是法子。她犯不着来巴结我一个才升上来的美人。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吃点心也好、闲聊也好,句句都是真的。就是因为句句都是真的,才让人觉得……她怕是真的没什么别的心思。”

    姜染把那匹绸缎叠好放回桌上,心里对这位白宝林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这人要么是真的天真烂漫、只管吃喝过日子,要么就是道行太深、装得比谁都像真的。

    不管哪一种,至少目前看来她主动示好,姜染也没有理由拒人千里之外。

    往后住在一座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处好就处好,总比再添一个敌人强。

    况且这位白宝林的背后是英国公府,在朝中根基深厚,跟她交好……至少不是坏事。

    而柳若莞的死在后宫传了一阵子便渐渐没人再提了。御膳房那个赵公公被打了四十杖发去了浣衣局,侧门那边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究竟来,皇后后来便没有再深究,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姜染原本以为,宫里那些风言风语多少会传到皇帝耳朵里。

    毕竟柳若莞死的第二天她就被人指认了,虽说最后没定她的罪,可闲言碎语这东西传起来比风还快。

    她想着傅宸或许会冷她几日,至少会问问她什么,或者像旁人那样对她生出一两分疑心来。

    可傅宸没有。

    柳若莞走后的第三天晚上,乾元殿照样来了人传她。

    姜染去的时候傅宸正在批折子,见她来了便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像往常一样把笔递给她,让她练几个字。

    姜染握着笔写了几个字,心里装着事,写出来的字比平日还歪了几分。

    傅宸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心不在焉的,想什么?”

    姜染放下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了:“皇上……不怀疑嫔妾么?”

    “怀疑你什么?”傅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柳美人的事。”姜染的声音低了些,“宫里都在传是嫔妾做的,说嫔妾跟她有争执,怀恨在心……皇上您就不觉得,是嫔妾动的手么?”

    傅宸看了她片刻,伸手从她手里把那管笔抽了出来,搁在笔架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你若真想害她,不会蠢到选在跟她起争执的第二天动手。你若是已经动了手,那日在御花园里就不会任凭她推你、划伤你的胳膊,连吭都不吭一声就走了。”

    姜染怔了一下。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傅宸说着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臂上那层薄薄的纱布,“还疼么?”

    姜染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疼了。”

    “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傅宸松开她的手腕,目光重新落回折子上,“朕不信那些闲话。你只管好好练你的字,旁的不用操心。”

    姜染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握着朱笔的手指,心里那些压了一整天的不安和惶恐忽然就被熨平了。<

    /p>她没再说什么,重新拿了笔蘸了墨,安安静静地趴在桌角练字。

    傅宸批了一会儿折子,偏头瞥了一眼她写的东西,忽然伸手在她写的那个“宸”字旁边批了个“尚可”两个字。

    姜染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没忍住,笑了出来。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傅宸隔三差五地召她,有时候也不做什么,就是两个人各坐一边,他批折子她写字,偶尔说几句话,安安静静的。

    姜染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得不像真的,她甚至偶尔会恍惚一下,觉得若是能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这点温存里太久,后宫里就出了一件大事。

    皇后有孕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后宫都震了一震。皇后入宫多年,头胎没站住,后来虽有长乐公主,但膝下单薄始终是她的心结。

    如今再度有孕,便是举宫上下都要跟着谨慎的事。

    皇帝大喜,赏了坤和宫许多东西,又命德妃协理六宫,替皇后分担操劳。

    姜染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厢房里跟白鹭分一碟芙蓉糕。

    白鹭嘴里塞着半块糕,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皇后娘娘这一胎若是皇子,那可就是嫡出的太子了。”

    姜染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皇后有孕,德妃协理六宫。

    若是皇后顺利产下皇子,后宫的格局就要重新洗一洗了。

    而她如今虽然得宠,可位分不过美人,膝下又无所出……在这后宫里,没有孩子的女人就像没有根的浮萍,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飘。

    她得有个孩子才行。

    她正想着,青杏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美人,夫人进宫了。”

    姜染的思绪被打断,转头看了青杏一眼:“谁?”

    “侯夫人,说是以命妇的身份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贺喜的,方才已经去了坤和宫请安。”青杏压着嗓子,“可奴婢方才去打水的时候,远远看见夫人从坤和宫出来后往清晏宫那边去了。”

    姜染的心沉了一下。

    王氏进宫了。

    她名义上是来贺皇后有孕,可出了坤和宫却径直去了孙昭仪那里,而不是来看自己这个“嫡女”,这里面是什么意思,姜染心里明镜似的。

    “她没来找我?”姜染问。

    “没有。夫人从坤和宫出来就直接往清晏宫走了,连看都没往拾翠宫的方向看一眼。”青杏的语气有些不平,“美人好歹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她进宫来竟连见都不见一面……”

    姜染摆了摆手,没让青杏继续说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王氏和孙昭仪凑在了一处。这两个人都是跟她有过节的,如今站在了同一条船上,怕是在商量什么对付她的法子。

    王氏当年在侯府里就想把她弄死,如今她进了宫、得了宠、位分还往上升了,王氏心里怕是比谁都急着要摁住她。

    孙昭仪被她连累降了位分,闭门思过了半个月,如今虽然解了禁足,可贵嫔降成昭仪,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心里对她的恨怕是不比王氏少。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姜染收回目光,把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芙蓉糕推了推:“青杏,你去打听打听,夫人什么时候出宫。还有……孙昭仪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侯府有什么往来。”

    青杏应声出去了。

    姜染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点点理清楚。

    王氏和孙昭仪凑在一起必定不会只为了喝茶叙旧,她们是在盘算怎么对付她。

    她如今在宫里根基浅,得罪的人却不少,若是让她们联手做了什么手脚,她未必挡得住。

    她得比她们先走一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