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不是她 > 15. 她
    两个月的光景过得很快。

    宫里陆陆续续又翻了几个秀女的牌子,江叙微侍寝了几次,李轻瑶也终于被召去了乾元殿,不久便晋了才人。

    当初一起进宫的十五个人,如今已经人人都有过圣宠了,位分高的如姜染和柳若莞已经是美人,低些的也大多在才人宝林之间。

    姜染看得出柳若莞脸上的疹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偶尔还敷着薄粉遮掩,但眉眼之间那股骄矜之气又慢慢回来了。

    这日早上请安散得早,皇后说最近天凉了让各宫添些炭火便让大家散了。

    姜染带着青杏从坤和宫出来,沿宫道往回走。走到御花园和拾翠宫的岔路口时,迎面正好碰上了柳若莞。

    柳若莞穿了件石青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疹子几乎看不出痕迹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浩浩荡荡地走在宫道正中间,见了姜染也没有让路的意思,倒是在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姜染不欲与她多生事端,只是微微侧身让了让,低着头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柳若莞就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讥诮:“哟,这不是姜美人么?怎么见了我就要绕路走呀?”

    姜染停住脚步,抬眼看她,语气平平的:“柳美人说笑了,我只是正巧要走这边。”

    “正巧?”柳若莞笑了一声,迈着步子走到她面前来,上下打量了姜染几眼,“我听说姜美人最近风头很盛呀,一连侍寝了七夜,连位分都升得比我快了。怎么,如今见了我这个旧日的‘姐姐’,连句客套话都不愿意说了?”

    姜染不想在宫道上跟她吵起来,便微微低了低头:“柳姐姐说笑了,你我同是美人,本也没什么高低之分。我方才从坤和宫出来走得急,没顾上打招呼,姐姐别往心里去。”

    柳若莞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

    她盯着姜染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姜染,你别在我面前装这副温顺模样。你在假山后头让那个小丫鬟偷听我说话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多嘴多舌,德妃也不会盯上我,陈唯芳更不会疯了一样地往我吃食里动手脚!你害得我整整一个月不能见皇上,如今倒好意思在这儿跟我装无辜?”

    姜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柳姐姐,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柳若莞忽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姜染没有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脚跟踩到路边的花圃沿上,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倒了下去。

    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子,掌心擦过一丛枯萎的花枝,手肘结结实实地磕在石砌的花圃边沿上。

    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臂上窜上来,姜染“嘶”了一声,低头看见自己左臂的衣袖□□枯的花枝划破了一道口子,底下渗出血来。

    伤口不长,但深,血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淌,洇湿了半截袖口。

    柳若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狼狈模样,脸上半点慌张都没有,反而冷哼了一声:“别装了,摔一下能有多严重?你那些装可怜扮柔弱的把戏也就能骗骗皇上,少在我面前演。这一下算是给你长长记性,往后别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子。”

    她说完一挥袖子,带着两个宫女扬长而去。

    姜染坐在地上捂着手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沾了她满手。青杏从后面扑过来,看见她袖口那一大片殷红,脸都白了:“美人!您流血了!奴婢、奴婢扶您回去!”

    姜染咬着牙站起来,左臂垂着不敢用力,掌心里的血一道一道地往下淌。青杏急得声音都在抖:“太医!得赶紧叫太医!留疤了可怎么办呀……”

    “先回去。”姜染的声音不重,但稳当,像是被人推倒摔伤的不是她一样,“回拾翠宫再请太医,别在宫道上闹出动静来。”

    青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搀着她一路小跑回了拾翠宫。

    到了东厢房,青杏手忙脚乱地拿了干净的帕子按住她手臂上的伤口,又让小宫女去太医院请太医。帕子很快就被血浸透了,青杏换了两回才勉强按住。

    姜染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染了血的袖口和掌心,脸上的表情从疼痛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平静的冷。她盯着手臂上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青杏。”

    “奴婢在!”

    “伤口深不深?”

    青杏小心地掀开帕子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深……奴婢看着都见肉了,流了好多血。美人您别动,太医马上就来了。”

    姜染“嗯”了一声,垂下眼不再说话。

    她的脑子里慢慢转着。

    陈唯芳那次是用杏仁让柳若莞出了丑,可柳若莞养了一个月就养好了,照样出门请安照样摆架子,损失的无非是一个月的圣宠和一点脸面。

    可陈唯芳的禁足只有半个月,柳若莞的脸却养了整整一个月,这账谁更亏还说不准。

    但柳若莞今天推了她。

    在她正得宠的时候,在宫道上当着宫女的面动手推她。

    柳若莞大概是笃定没人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敢替姜染作证。可她忘了一件事——姜染现在的位分是美人,不比她低。

    一个美人当众伤了另一个美人,这事报上去,皇后再怎么和稀泥也得有个说法。

    更重要的是,皇帝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想?

    一个刚刚被压下去的柳若莞,转头就对姜染动了手。

    若说柳若莞身上的疹子跟姜染无关,那她推人可就赖不掉了。

    太医来得很快,替她清洗了伤口、上了药、用细纱布包扎起来,嘱咐了“近些日莫沾水”、“忌辛辣发物”、“留不留疤看恢复”等等。

    姜染听完点了点头,等太医走了,她低头看了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忽然弯了弯嘴角。

    姜染手臂上的伤养了两日,伤口渐渐收了,纱布也换过一回。

    她还没想好怎么对付柳若莞,第三日天还没亮,青杏便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美人,柳美人没了。”

    姜染正坐在妆台前梳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她:“什么?”

    “说是昨晚发作的,吃了掺了杏仁粉的药膳,脸肿得不成样子,等宫女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青杏的声音在抖,“今早清晏宫那边已经闹翻了,皇后娘娘都惊动了,正让人查呢。”

    姜染把梳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清晨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竹叶上挂着露珠,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她心里翻涌得不平静。

    柳若莞死了?

    怎么会这么巧?

    她前两天还在御花园里趾高气扬地推了自己一把,今天就没了?

    “查出来是谁做的了?”姜染问。

    青杏摇头:“还没有,清晏宫那边乱成一团,说是什么都没翻出来。柳美人的贴身丫鬟跪在院子里哭了一早上了,说昨晚的药膳是御膳房送来的,跟往常一样,谁知道里头掺了东西……”

    姜染没说话,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两下。

    柳若莞死得突然,虽然她确实该死,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柳若莞先死在了别人手里——宫里的人不会想“这是谁做的”,她们只会想“谁最想让柳若莞死”。

    答案明摆着。

    当天晌午,姜染正在屋里歇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青杏开门去看,脸色“唰”地白了,退回来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美人……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了,还带了两个太监,说让美人去坤和宫一趟,有话要问。”

    姜染的心沉了一下,面上却没慌。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吧。”

    到

    了坤和宫正殿的时候,姜染看见皇后坐在上首,德妃坐在旁边,贤妃淑妃惠妃都不在。

    殿中间跪着一个宫女,正是柳若莞身边的贴身丫鬟,哭得头发都散了,正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昨儿晚膳前奴婢去御膳房取药膳的时候,分明看见了姜美人身边的青杏在御膳房外头晃荡!奴婢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来取什么点心的,可今早娘娘出了事,奴婢越想越不对……两日前下午在御花园里,我们娘娘才跟姜美人闹了不愉快,姜美人怀恨在心……”

    她说着匍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求皇后娘娘给我们娘娘做主啊!”

    姜染站在殿中央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这丫鬟说的每个字都过了一遍。

    青杏昨日确实去过御膳房,是去取她的桂花糕,当时回来还跟她说了句“御膳房今日人多,等了好一会儿”。

    可那丫鬟说她“在御膳房外头晃荡”,这话往深里听,就是要坐实青杏有鬼。

    她还没开口,旁边德妃慢悠悠地开了口:“姜美人,这丫鬟说的你可听见了?你身边的大宫女昨日去御膳房做什么了?可有人证?”

    姜染稳稳当当地跪下去:“回皇后娘娘、德妃娘娘的话,嫔妾的宫女青杏昨日确实去过御膳房,是去取嫔妾惯常吃的桂花糕。御膳房当值的公公可以作证,青杏取了糕便回来了,并未靠近柳美人的药膳。”

    德妃挑了挑眉:“哦?那倒是巧了,你宫里的丫鬟去御膳房取桂花糕,偏偏就在柳美人药膳出事的那会儿。你跟柳美人又在御花园里起了争执,她还推了你一把,划伤了你的胳膊——”

    德妃说着看了姜染缠着纱布的手臂一眼:“本宫听说伤得不轻呢。姜美人,你心里当真不记恨?”

    姜染抬起头来,声音不卑不亢:“嫔妾心里确实不痛快,可嫔妾就算再不痛快,也不会拿人命去赌。嫔妾跟柳美人同批入宫,位分都不高,便是有了争执也是小事,何至于下这样的毒手?再说了,”她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嫔妾若真想害柳美人,何必选在昨日与她起争执之后动手?那不是明摆着让人来查嫔妾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后坐在上首一直没有开口,目光落在姜染脸上,像是在看她说话时有没有丝毫的闪躲。德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也没有继续追问。

    那跪着的丫鬟哭得更凶了:“娘娘明察!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青杏就是鬼鬼祟祟的,在御膳房外头转了好几圈,还往药膳灶那边张望了好几眼……”

    “你看见她往药膳里放了东西?”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淡淡的不耐烦。

    那丫鬟噎了一下:“没……没看见,但她在灶边站了好一会儿……”

    “没看见就是没看见。”皇后放下茶盏,“无凭无据,你要本宫凭你几句话就定一个美人的罪?御膳房里多少人来往,你去取药膳的时候看见青杏在,旁人去取点心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你?”

    那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皇后挥了挥手:“这件事本宫自会查清。姜美人,你先回宫去,在查清之前别到处走动。至于你——”她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丫鬟,“柳美人去了,你伺候不力,自己去掖庭领罚。”

    那丫鬟被人拖了下去。

    姜染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坤和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是一层冷汗,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她也清楚,皇后虽然面上没有定她的罪,但心里未必没有怀疑。

    青杏去过御膳房这件事是事实,她在御花园里跟柳若莞起了争执也是事实,这两样凑在一起,就足够让皇后留个心眼了。

    她得把这件事背后真正动手的人找出来。

    不然她就永远背着这口黑锅,随时可能被拎出来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