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不是她 > 14. 她
    当晚晚膳刚撤下去,乾元殿那边便来了传话的太监,客客气气地请姜才人坐软轿移步乾元殿。

    姜染换了衣裳,上了软轿跟着那太监穿过几道宫门,一路坐到了乾元殿的偏殿。

    香汤已经备好了,热气氤氲地浮在水面上,宫女伺候她沐浴更衣,又替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

    她坐在床沿上等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指攥着袖口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皇帝的脚步声才在门外响起来。

    姜染站起来请了安,又跪下去磕了头:“嫔妾谢皇上隆恩。”

    傅宸走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见她跪得端端正正的,随口说了句“起来吧”,然后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那本摊开的诗集上。

    “你看了?”他问。

    姜染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垂着眼睛点了点头:“嫔妾方才无事,随手翻了翻。嫔妾……看不懂好坏,只觉得那字写得很好看。”

    傅宸挑了挑眉:“看不懂?”

    “嫔妾在家里没正经读过几本书,识字不多。”姜染老老实实地答,“那诗集里许多词句嫔妾读不太懂,就光看字了。嫔妾自己写字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瞧着那纸上笔锋利落,觉得好生羡慕。”

    傅宸看着她安静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淡淡的,眉眼间的疏冷散了片刻,像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旁人见了朕的书,就算看不懂也要说几句‘辞藻华美’、‘意境深远’,你这张嘴倒是实在得很。”

    姜染耳根烫了一下:“嫔妾不敢欺瞒皇上。嫔妾确实看不懂,若是硬编了几句好听的,反倒露了怯。”

    傅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是打量什么有意思的小东西。他没继续问诗集的事,换了个话题,声音随随便便的:“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想问,朕今日为何升你的位分?”

    姜染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确实想问,从坤和宫出来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在她心里盘了整整一天。

    但她不敢开口,怕问出来的话显得自己不知好歹,又怕傅宸的回答是她不愿听的。

    可傅宸既然主动提了,她便咬了咬唇,轻声说了实话:“嫔妾确实想问。嫔妾今日在御花园里冲撞了孙昭仪,惹了那么大的动静,原以为不罚嫔妾已是宽仁了,实在没想到……皇上会升嫔妾的位分。”

    傅宸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朕方才说了,你那张嘴实在。旁人见了孙昭仪都绕着走,你倒好,她让你的宫女打了你,你反手打回去,还说‘若要罚便去皇后跟前当面对质’。这后宫里头,敢当着朕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清楚的人不多。”

    他说到这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姜染读不太懂的东西:“你有几分聪明,但聪明得不招人烦。所以朕升了你。”

    姜染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有几分聪明。

    聪明得不招人烦。

    这两句话让她后背又是一层薄汗。她不知道傅宸看穿了她多少,不知道他口中的“聪明”指的是她在御花园里的应对,还是他看出了更多——看穿了这一个月她天天早起去御花园的用意,看穿了她所有的盘算和铺垫。

    她不敢深想,只低低地说:“嫔妾不敢当。”

    傅宸也没再深究,忽然偏头看她:“还有想问的吗?”

    姜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傅宸看着她那副急急忙忙摇头的样子,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偏殿里像烛花爆开的一声轻响。

    姜染抬了一下眼,正好看见他在烛火映照下的侧脸——眉眼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唇边那点还没收干净的笑意让整张脸褪去了白日里的疏冷,显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来。

    姜染长到这么大,在乡下见到的都是张婆子那样的粗莽面孔,在侯府见的都是些精于算计的人。

    她平生见过的男子屈指可数,竟没有一个有眼前这人的半分模样。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从耳根烧到脸颊,连脖颈都微微泛了红。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把视线钉在自己袖口的绣纹上。

    傅宸注意到了她红透的耳尖,也注意到了她骤然缩回去的目光。他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边,声音平平的:“行了,就寝吧。”

    姜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姜染被宫女叫醒的时候,傅宸已经上朝去了。

    枕边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床头的诗集被翻到了昨夜她看过的那一页,像是有人睡前又看了一遍。

    姜染坐起来披上衣裳,看着那本摊开的诗集愣了一会儿神,然后伸手轻轻把它合上了。

    回到拾翠宫的时候,赏赐已经先她一步到了。

    锦缎四匹、金簪一对、玉如意一柄,整整齐齐地摆在东厢房堂屋的桌上,青杏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来回摸了好几次那匹云锦的料子:“才人您看!这料子多软呀!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青杏。”姜染放下手里的衣裳,“把这些收进箱子里,别摆在明面上。”

    青杏愣了一下:“才人,这是皇上赏的呀,收起来做什么?”

    “宫里人多眼杂,今日我得了这些东西,明日就有人会传我张扬得意。”姜染走到桌边拿起那对金簪看了看,又放回去,“我位分才刚升上来,脚跟还没站稳,不想再招眼。收起来,穿戴上只用寻常的就好。”

    青杏虽然有些不舍得,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应了,把东西一件件收进箱笼里。

    姜染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排竹子,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砖上筛出一地细碎的光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昨夜被那人握住过的温热触感,让她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不争气的悸动压了下去。

    倾心也好,心动也罢,都不能当真。

    那人是皇帝,有三宫六院,今日宠她明日也能宠别人。她若是一头栽进去,等着她的就只有粉身碎骨。

    她得记着这个。

    接连三日,乾元殿都来了人传姜染过去。

    头一夜她尚且紧张,第二夜便稍微松快了些。到了第三夜,她跨进偏殿门槛的时候,步子已经比头一回稳了许多。

    傅宸今日没在书案后面坐着,而是站在窗前的长案旁边,手里提着一管笔,低头写着什么。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身后的屏风上,一晃一晃的。

    姜染走进去请了安,傅宸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然后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姜染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头看见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头写了半首七言诗。字迹清峻利落,每一笔都带着劲,确实好看。姜染虽然分辨不出什么笔法章法,但觉得那些字横是横、竖是竖,干净得让人舒服。

    “看得出是什么字吗?”傅宸问。

    姜染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答:“嫔妾只认得几个,有‘春’、有‘风’、有‘月’。旁的字便认不太全了。”

    傅宸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笔递过来:“那朕教你。”

    姜染愣了一下:“嫔妾……嫔妾写得丑。”

    “丑就丑。”傅宸把笔塞进她手里,然后绕到她身后站定。

    姜染只觉得后背一暖,他靠近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和墨香,将她整个人笼在中间。她的手指一紧,笔杆差点没握稳。

    傅宸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凉,掌心却温温热热的。他带着她的手腕落笔,在那半首诗的下面慢慢写了一个字——“姜”。

    他的指腹压着她的指节,一笔一画地带着她走,力道不轻不重,姜染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贴在她后背上,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一竖要直,不能歪。这一撇收的时候要轻,不然就重了。”

    姜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已经从耳尖红到了耳根,被烛火一映,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手背被他覆着的地方像着了火似的发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节上薄薄的茧子压在她皮肤上的触感。

    “写完了。”傅宸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姜染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字。

    她这辈子写出来的头一个像样的字——“姜”。

    笔画平直,结构匀称,虽然看得出是被带着写的,但比她自己平素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好看太多了。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声音都有点飘:“谢……谢皇上教导。”

    傅宸看着她红透的耳朵,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用指背碰了一下她的耳尖。

    姜染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却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头:“别动。”

    他的指背贴着她的耳廓慢慢往下滑了半寸,落在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姜染的呼吸都停了,觉得那只手碰到的地方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烧得她整个人都要化开了。

    “这么烫。”傅宸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教你写个字而已,你就紧张成这样?”

    姜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跟堵了棉花似的说不出话来。

    她听见自

    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声音大到她觉得傅宸一定也听见了。

    傅宸收了手,绕回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散随意的样子。

    可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弯着的弧度,像是心情很好。

    “明日再练。”他说,“回去之前把这个字再写一遍给朕看看。”

    姜染抬起还在发抖的手,重新提笔蘸墨,在纸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姜”字。

    比方才那个差远了,歪歪斜斜的,中间的竖还有点儿抖。

    她看着那个字羞愧得想把自己埋进砚台里去。

    傅宸看了一眼,居然点了点头:“比昨夜好。朕记得你昨夜写自己的名字,‘姜’字上头那两笔还叠在一块儿,今日已经分开了。”

    姜染这才知道,昨夜她睡着之后傅宸看过她留在案上的那张纸。

    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慌又暖,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如此一连七日,日日如此。

    白日里姜染在拾翠宫做自己的事,傍晚便收拾好了等乾元殿的人来接。

    有时候傅宸政务忙,让她在偏殿等着,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她也不急,自己拿了那本诗集翻着看,看不懂的就放下,偶尔用案上的废纸练两个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了都想笑。

    第七日的晚上,傅宸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随手扔了一样东西在她面前的桌上。

    姜染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子,通体莹白,雕着一朵并蒂莲。

    “赏你的。”傅宸坐下来,语气随随便便的,“算是这几日好好练字的奖赏。”

    姜染把那枚玉坠子捧在手心里,凉沁沁的,衬着她的掌纹。她忍不住笑了,抬头看向傅宸:“嫔妾写得那么丑,皇上还赏我?”

    傅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跃着,把他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你丑是丑,但学得认真。朕喜欢认真的。”

    他说“朕喜欢”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目光落在姜染脸上,带着一种她不太敢深看的东西。

    姜染的耳尖又开始烫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玉坠子,可那枚坠子也被她盯得起了雾似的模糊起来。

    傅宸忽然伸手过来,把她的手连同那枚玉坠一起拢进掌心里:“明日你就不必过来了。”

    姜染猛地抬头,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就僵住了。她张了张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声音发颤:“……嫔妾知道了。”

    傅宸看着她那副强忍着失落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手掌轻轻收拢,把她的手又捏紧了些:“朕的意思是,明日夜里朕去拾翠宫看你。”

    姜染的心从谷底一下又被抛上了云端,起落之间整个人都懵了:“去、去拾翠宫?皇上来拾翠宫……”

    “怎么,不欢迎?”

    “欢迎的!”姜染一急,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耳根红得能滴血,低下头小声道,“嫔妾……嫔妾只是没想到。”

    傅宸看着她那副慌乱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朕听说拾翠宫的竹子长得不错,明日傍晚正好路过,顺道去看看。”

    他说得漫不经心的,可拇指那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手背,让姜染的魂都快飞走了。她坐在烛火底下,手心被他拢着,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

    七日。

    不过是七日,她就从一个只见皇帝一面的御女,变成才人,又变成了夜夜被召去乾元殿的美人。

    宫里的人看她的目光从轻蔑变成了打量,从打量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又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姜染都知道。

    她平日里去坤和宫请安,那些贵嫔昭仪们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最让姜染觉得不舒服的是那些位分跟她差不多的人,她们当面恭维她“姜美人好福气”,转背就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可这些姜染顾不上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并蒂莲玉坠,又看看傅宸还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沉溺,知道自己应该时刻记着他是皇帝、他有三宫六院、今日宠她明日也能宠别人。

    可那些理智的念头在傅宸靠近她、握住她手、低声说“朕喜欢你认真”的时候,全都碎了个干净。

    姜染把玉坠攥进掌心,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她抬眼看了傅宸一下,那目光里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贪恋。

    傅宸与她对视了一瞬,忽然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别这么看着朕。再看朕就不让你走了。”

    姜染的脸彻底烧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