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本这事,苏麦早就该办了。
烈属身份注销那会儿,政治部的人说随军家属的粮本要重新核发,让她等通知。苏麦等了大半个月也没动静,小卖部的粮油都是她从空间和县城批发市场倒腾的,倒也不急。但粮本不办下来,年底分粮票就赶不上趟,她这才主动去政治部问。
政治部的办公室在机关楼二层,苏麦到的时候,门半开着,一个穿绿军装的女同志正低头整理文件。苏麦敲了敲门框。
“你好,我来办粮本的。”
女同志抬起头,约莫三十出头,脸盘周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看了苏麦一眼,目光在苏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翻桌上的文件。
“叫什么名字?”
“苏麦。陆战家属。”
女同志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了苏麦一眼。这回不是扫一眼,是认认真真地看,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苏麦跟她对视,女同志先移开目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你等一下,我找找你的档案。”
她转身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翻了好一会儿,才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苏麦注意到那个纸袋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什么字她看不清,但纸袋的厚度——比她想象中厚。
办粮本需要这么多材料?
女同志坐回桌前,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东西。苏麦站在桌前,把她的动作看得清楚——那沓文件里,有她当初办随军家属证的申请表,还有……一张她没见过的纸。
“你……老家是苏家村的?”女同志问。
“对。”
“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麦心里咯噔了一下。办粮本问这个干什么?
“继母、继妹,还有个奶奶。”她照实说,语气平稳。
“你父亲呢?”
“去世了。”
女同志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翻文件。苏麦站着等,余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材料——那张她没见过的纸,上面有手写的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份什么报告。
她没看清内容,但看清了纸页右上角的几个字。
“待查件”。
苏麦的指尖微微发凉。
“找到了。”女同志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她,“填一下这个表,填完交给我就行。”
苏麦接过表,低头填了起来。姓名、年龄、家庭住址、随军时间……她一边填一边在心里盘算。刚才那个纸袋,封面上写的不是“陆战家属”,而是她的名字——“苏麦”。一个普通军嫂的粮本档案,为什么要单独建一个文件袋?还贴着“待查件”的标签?
她填完表,递回去。
女同志接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在表上盖了章。“行了,粮本三天后来拿。”
“好,谢谢。”
苏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那个女同志又把她的档案袋打开了。
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拍。
走出政治部,苏麦站在机关楼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正当头,照得地面发白。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有人在查她。
不是随口问问的那种查,是正儿八经地调了档案、写了材料、单独建了文件夹的那种查。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赵老。
赵老在军区待了大半辈子,政治部的事瞒不过他。如果真有人在查她,赵老应该知道点什么。
苏麦没回家,直接拐去了赵老的住处。
赵老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来了,放下水壶,笑呵呵地说:“哟,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苏麦笑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帮他给剩下的几盆花浇了水,才开口:“赵老,我有件事想问您。”
“你说。”
“我刚才去政治部办粮本,觉得那个管档案的同志看我的眼神不太对。”苏麦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闲聊,“是不是有人在查我?”
赵老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查你?查你干什么?你一个军嫂,规规矩矩做生意、带孩子,有什么好查的。”
“那政治部为什么要单独建我的档案?”
“你刚办了随军家属证,档案多一页不是正常的?”赵老拍了拍她的肩,“别多想,办完粮本就行了,该干嘛干嘛。”
苏麦看着赵老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赵老的表情滴水不漏,说完又转过身去整理花盆,留给她一个背影。
“赵老,您要是知道什么,您跟我说。”
赵老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了,没事。”
苏麦站在那儿,看着赵老的背影,心里清楚——他有事瞒着她。
赵老不想说,她再问也问不出来。苏麦告辞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赵老的态度太淡定了——淡定得有点刻意。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要是真觉得没事,会直接告诉她“你放心,有我在”,而不是让她“别多想”。
她去找周卫东。
周卫东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练队列,远远看见苏麦站在场边,愣了一下,跟旁边的班长交代了几句,小跑着过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周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嫂子你说,啥事?”
“有人在查我,你知道吗?”
周卫东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表情,只有一瞬间,但苏麦捕捉到了。
“嫂子你听谁说的?”周卫东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看有没有人注意他们。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周卫东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来回了两三次。苏麦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平时大嗓门、直来直去,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吞吞吐吐了?
“嫂子,这事……”周卫东又挠了挠头,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了,你别跟陆哥说是我说的。”
“你说。”
“是有人在查你。”周卫东的声音压到最低,“但具体是谁、查到什么程度了,我也没摸清楚。就知道后勤部那边有人调过你的档案,还往苏家村那边去过人。”
苏麦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个把月了。”周卫东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嫂子,你别慌,这事陆哥应该还不知道,我……”
“我知道了。”苏麦打断他,“谢谢你,卫东。”
“嫂子,你别一个人扛,有啥事你跟我说,我……”
“嗯。”
苏麦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心里翻江倒海。
有个把月了。也就是说,在她办随军家属证那会儿,就已经有人在查她了。她想起那天在档案室,有人趁王主任不在,多复印了一份她的申请表——当时她只是闪过一个念头,没往深了想。现在看来,那不是偶然。
她回到家,推开门,发现陆战已经回来了。
陆战正坐在客厅里擦枪,动作熟练,拆了装、装了拆,金属零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抬头看见苏麦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
苏麦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坐下。
“我今天去政治部办粮本了。”
“嗯。”
“那个管档案的女同志,看我的眼神不对。她单独建了一个我的档案袋,上面贴着‘待查件’的标签。”
陆战的目光沉了下来。</p
>“我去找赵老问了,赵老说没事,让我别多想。但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
“后来我又去找周卫东了。”苏麦看着陆战,“他说,有人在查我。有个把月了,后勤部那边有人调过我的档案,还往苏家村去过人。”
陆战手里的枪零件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周卫东说的?”
“我逼他说的,你别怪他。”
陆战没说话,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继母那边,你最近有没有跟她们联系?”
“没有。上次回村收拾苏梅之后,再没联系过。”
“苏梅呢?”
“也没有。”
陆战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查。”
苏麦抬头看他。
陆战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枪管的手指,骨节发白。
“你查?你怎么查?”
“我有我的办法。”陆战看着她,“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来你知道了。”
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陆战没再多说,拿起外套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麦坐在沙发上,听着陆战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进了空间。
空间里一切如常。十平米的土地整整齐齐,种着的青菜绿油油的,活水塘里的鱼苗已经长到了巴掌大,在水里摆着尾巴游来游去。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静、温暖、自给自足。
苏麦在活水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倒映着她的脸。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想起替嫁以来那些事——抱着牌位拜堂、分家时跟继母撕破脸、搬出苏家、带着小宝进军区大院、开小卖部、做生意、跟王桂芳吵架、跟赵老周旋……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如果有人较真去查,替嫁的事经得起查吗?她跟陆战之前根本不认识,一个替嫁过去的“烈属”,在军区大院住了大半年,享受了半年的烈属待遇——这件事往小了说,是组织安排的结果;往大了说,她算不算骗了组织?
分家的事呢?她拿回母亲嫁妆、逼继母吐出钱粮,那些事村里人都知道,但要是有人故意歪曲,说她“欺压继母、打骂长辈”,也不是没有依据。
还有苏梅那封信——虽然被陆战撕了,但信的内容苏梅肯定不会只写了一份。如果苏梅把那封信寄给军区领导,她该怎么解释?
苏麦不怕查。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有底气。
但她怕麻烦。
怕麻烦找上门,怕有人拿这些事做文章,怕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日子,被搅得一团乱。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看着那汪活水出神。
水很清,能看到底。水底的沙石一粒一粒的,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她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太干净了,反而让人怀疑。
苏麦深吸一口气,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睁开眼睛,屋里还是那个屋,安安静静的,小宝还没放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陆战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不知道他去查什么、怎么查、能不能查到。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以前她是一个人扛,现在……
有个人替她出去查了。
苏麦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