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部的通知是赵秀兰带过来的。
"麦子，通知到了，让你上午去政治部办手续。"赵秀兰站在小卖部门口，压低声音，"烈属那边……正式注销，改办随军家属。"
苏麦正往货架上摆罐头，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行，我这就去。"她把最后一罐罐头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小宝，妈出去一趟，你在家跟爸爸玩，别乱跑。"
陆小宝坐在客厅地上，正拿几块积木搭房子。陆战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听见苏麦的声音，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乖乖点头。
苏麦擦干净手，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秀，眼神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从七号楼到政治部，穿过整个大院。苏麦走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
迎面碰见几个军嫂，有人冲她笑，有人假装没看见。苏麦没在意，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今天之后，她就不再是"烈属"了。
这个身份她用了小半年。
从抱着牌位拜堂那天起，"陆战烈士遗属"就是她的护身符。它让她进了军区大院，让她分到了住房，让小卖部顺顺利利开起来。它让赵老对她另眼相看，让王桂芳不敢太过分，让大院里的人对她这个"替嫁来的"多了几分客气。
没有这个身份，她苏麦一个农村姑娘，凭什么在这大院里站住脚？
可这个身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陆战根本没死。
苏麦走到政治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块牌子。红底白字，方方正正。
她推门进去。
政治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子。王主任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呼："苏麦同志来了，坐。"
苏麦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主任翻了翻文件，推过来一份表格，又递过一支钢笔。
"苏麦同志，按照组织程序，烈属待遇今天正式注销。你在这个位置签个字，然后这份是随军家属的申请表，填好交回来就行。"
苏麦接过表格，低头看。
第一份，是烈属待遇注销确认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陆战的名字，写着"因陆战同志确认生还，烈属身份自即日起撤销"。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稳稳当当。
签完，王主任把那份收回去，又递过来另一份。
"这份是随军家属登记表，你填一下。"
苏麦接过来，目光落在抬头那几个字上——"随军家属登记表"。
她盯着看了几秒钟。
表格上印着栏目：姓名、年龄、籍贯、与军人关系——
"与军人关系"。
苏麦的笔尖悬在那个空栏上。
她是陆战的什么人？
替嫁来的媳妇。拜过堂的。领过结婚证的。一起吃过饭、睡过一张床、盖过一床被子的。
她写下四个字：夫妻关系。
字迹工整。
填完表，王主任核对了一遍，点点头："行了，手续办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军区的随军家属了。你那个住房，组织上已经重新核定过，按随军家属标准，继续住。"
苏麦站起来，把钢笔帽拧好，还给王主任。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苏麦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苏麦笑了笑，没接话。
走出政治部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新办的那张随军家属证——一张薄薄的纸，盖着红章。
她翻开看了看。
姓名：苏麦。
身份：随军家属。
不是"遗属"了。
苏麦把证件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政治部大门。
阳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见陆战从大院那头快步走过来。他还穿着训练服，额头上全是汗，像
是刚从操场跑过来的。
"签完了？"陆战在她面前站定，喘了口气。
苏麦点头："签完了。"
陆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政治部大门，没问什么，只说："走，回家吃饭。"
苏麦看着他。
阳光底下，这个男人的脸晒得黝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麦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松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院。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苏麦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绿荫荫的。
烈属的身份没了。
但她有了一个活生生的丈夫，一个三岁的儿子，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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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宝睡着之后，苏麦一个人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几垄菜地，一汪活水，角落里堆着存货。月光从空间上方那片虚无的"天空"照下来，落在菜叶上，泛着银白的光。
苏麦在角落里蹲下来，从一件旧衣服口袋里翻出那个红本本——烈属证。
她翻开看了最后一眼。
照片上的人不是陆战——烈属证上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编号。这是她"陆战烈士遗属"身份的唯一凭证。
她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纸面，然后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角，橘红色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纸张慢慢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苏麦看着它烧完，用鞋尖碾了碾，灰烬散进泥土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新办的那张随军家属证，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它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旧的成灰，新的开始。
苏麦不知道的是，今天上午她签字的时候，政治部档案室里，有人趁王主任出去接电话的工夫，把她那份随军申请表多复印了一份。
那人把复印件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已经有人用钢笔写了四个字——
"待查件·苏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