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猛地一响,苏麦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身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不是睡着时那种均匀的呼吸,而是压抑的、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苏麦侧过头,隐约看见陆战的轮廓。他平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能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做梦了。
苏麦没动,也没出声。她记得前世听村里老人说过,上过战场的人回来以后,有些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她不知道陆战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该贸然去碰他。
陆战的呼吸越来越急,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然后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僵了一瞬,大口喘气。
苏麦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的汗。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陆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她醒着。他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沙哑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床板又响了一声,是那种刻意压着动静的翻身。苏麦看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肩膀的线条僵硬,脊背上的肌肉紧得像拉满的弓。
她没追过去。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说:“你睡吧,我不吵你。”
陆战没应声。
苏麦闭上眼睛,打算就这么继续睡。她不是不好奇,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问就能问出来的。她跟陆战还没熟到那个份上——或者说,她还没资格去碰那些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麦以为陆战已经睡着了,刚翻了个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对不起。”
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苏麦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陆战的后脑勺。
“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陆战说,声音闷闷的,像对着墙在说话,“你嫁过来,本来该好好过日子,结果……”
他没说完。
苏麦明白了。他说的不是今晚的噩梦,而是从她替嫁进门到现在,所有的事——烈属身份、一个人带孩子、撑起小卖部、面对大院里的闲言碎语。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欠她的,是他让她“担惊受怕”了。
苏麦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选择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道歉。”
陆战没动。
但苏麦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
“你……”陆战的声音有点涩,“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苏麦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人逼我。我知道嫁过来是什么情况,我也知道我可能会面对什么。我选的路,我自己走,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她没说的是,当初替嫁时她确实没有选择——继母逼她,全村人看她笑话,她只有这一条路。但后来那些事,护崽、开小卖部、在大院里站稳脚跟,每一样都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是受害者,她不需要谁来为她的日子道歉。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有些事,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陆战很长时间没说话。
苏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正准备闭眼,却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侧躺着,脸对着她,像是想看清楚她的样子。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选择了我。”
苏麦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
不太对。她从来没想过,一句“选择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会让陆战有这么大的反应。在她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做的选择,她自己负责,不需要谁来道歉。
但在陆战听来,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人主动选择过他。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组织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婚姻是组织安排的,孩子是战友留下的遗孤,他的人生里没有“选择”这个词,只有“责任”。而苏麦说,她选了他。
不是服从,不是安排,是选择。
苏麦在黑暗里,感觉到陆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观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滚烫的,沉甸甸的。
“你……”陆战开口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麦等着。
但陆战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翻过身,重新平躺回去,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麦知道他把话咽回去了。
她也不追问。有些话,说不说都行,重要的是说出来的那个人知道自己被听见了。
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要睡了。呼吸慢慢放缓,让身体放松下来,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苏麦的装睡都快变成真睡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的动静——陆战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拉了拉。
只是很小的一个动作,他把被子往她这边扯了扯,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了。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醒着,根本不会察觉。
苏麦没有动,继续装睡。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黑暗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
这个男人,她没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