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的货是下午两点到的。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门口，司机老赵跳下来，扯着嗓子喊——"苏麦！你的货！"
苏麦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车厢就愣住了。这回进的货比上回多了一倍——汽水、饼干、水果糖、肥皂、火柴，还有几箱罐头皮蛋，码得整整齐齐。她上个月跟县城批发站谈好了长期供货，头一回大批量进货，没想到一下子来这么多。
"老赵叔，这也太多了吧？"
"你不是说要长期供？我就按最大量给你拉的。"老赵擦了把汗，"搬不搬？我还得赶回去卸下一家。"
苏麦看了一眼那几箱汽水，咬了咬牙——"搬。"
她一个人抱着汽水箱往小卖部走，一箱汽水三四十斤，第一趟还行，第二趟胳膊就开始发酸。搬到第三趟，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大院里的军嫂路过，有人看了一眼，没人过来帮忙——几个军嫂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苏麦没吭声，擦了把汗，又搬起一箱。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陆战。侦察连下午一般有训练，她不想让他在战友面前丢人——一个连长，请假回来给媳妇搬货，传出去不好听。
第四趟搬完，她站在车边喘气，手都在抖。
"你一个人搬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苏麦回头，陆战站在她身后，军装还没换，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脸上全是汗，胸口起伏着。看样子是训练完直接跑回来的。
"你怎么来了？"
"周卫东说看见送货的车进院了。"陆战走过来，二话不说，弯腰搬起一箱汽水，"你进去理货，外面我来。"
苏麦愣了一下——"你下午不是还有训练？"
"今天体能考核完了，剩下的周建国盯着。"陆战搬着汽水往小卖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你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苏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进了小卖部。
门口那几个军嫂看见陆战搬货，眼睛都亮了。
"哎哟，陆连长亲自搬货啊？"
"陆连长，你媳妇这么能干，还用你帮忙？"
"就是，人家一个人都搬了几个月了——"
陆战没接话，放下汽水箱，又走出去搬第二趟。几个军嫂面面相觑——这人怎么不搭理人？
苏麦在屋里整理货架，听见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你说陆连长这媳妇，到底是不是他自愿娶的？我听说可是替嫁——"
"替嫁也是领了结婚证的，你没看陆连长帮她搬货？"
"搬货怎么了，那是男人的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看着媳妇一个人搬吧——"
苏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摆货。
她早就习惯了。大院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她要是每句都往心里去，早就被气死了。
第五趟搬完，陆战站在车边，拿起最后几箱罐头。他扫了一眼那几个还在说话的军嫂，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帮我媳妇搬东西，天经地义。谁有意见，当面跟我说。"
几个军嫂脸色一变，赶紧散了。
苏麦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陆战抱着一箱罐头皮蛋走过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谁也别惹我"的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战放下箱子，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苏麦收回笑，"你歇会儿，我给你倒水。"
陆战没说话，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脱了军帽，拿手扇了扇风。
苏麦倒了杯凉白开端出来，递给他。陆战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喉结上下滚动。
苏麦在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小卖部门口，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追着跑。炊事班那边飘出饭菜的香味，混着傍晚的空气，热烘烘的。
苏麦看着地面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陌生——她来大院几个月了，每天都是一个人守着小卖部，一个人搬货，一个人收摊。现在旁边多了个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是不一样。
"你那个小卖部，"陆战突然开口，"生意怎么样？"
苏麦回过神来，"还行，一个月能赚个——"她想了想，没说具体数字，"够用。"
"够用就行。"陆战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拿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想什么。
苏麦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在想，你这个小卖部，能不能做得更大一点。"
苏麦愣了一下。
"军区自己的后勤厂，每个月都有批量的军需品往外供——毛巾、肥皂、罐头、压缩饼干这些。"陆战说，"我认识后勤厂的人，可以帮你问问，能不能拿点内部价。"
苏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陆战看着她，"你进货渠道不稳定，量大了人家不给优惠价。要是能走后勤厂的路子，进价能低不少，而且东西靠谱。"
苏麦飞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小卖部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进货成本高，利润薄。要是能拿到后勤厂的内部价，同样的东西，她至少能多赚一倍的利润。而且军需品质量过硬，不愁卖。
"那得找谁？"苏麦问。
"我帮你找。"陆战说，"后勤厂的供应科科长，以前是我手底下的兵。"
苏麦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在随口敷衍。他是真的在帮她想办法。
她来大院这么久，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进货、理货、算账、应付各种人，没人帮她，她也不指望有人帮。可现在陆战坐在她旁边，说"我帮你找渠道"——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好。"苏麦笑了笑，"你帮我找渠道，我负责卖。"
陆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几乎要连在一起。
苏麦侧过头，看了看陆战的侧脸——夕阳打在他脸上，把那道新疤照得格外明显。他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你今天训练累不累？"苏麦问。
"不累。"陆战说，"习惯了。"
"你那个伤——"苏麦犹豫了一下，"好全了吗？"
陆战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意外，像是不太习惯被人关心。愣了两秒，他说——"好得差不多了，不影响训练。"
苏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路过，跟陆战打个招呼，跟苏麦点个头，没人再说什么闲话。
"小宝呢？"陆战问。
"赵秀兰嫂子带着呢，说下午跟她家虎子玩。"
"那小子——"陆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怕不怕我？"
苏麦想了想，"他怕你，但他喜欢你。"
陆战转过头看她，像是没听懂。
"我说的是真的。"苏麦说，"他怕你，是因为你长了一张凶脸。他喜欢你，是因为你蹲下来给他糖的那天，他跟我说——'爸爸的手好大'。"
陆战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把军帽重新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晚上我回去做饭。"
苏麦抬头看他，"你会做饭？"
"会一点。"陆战说，"不会做的，你教我。"
他说完就走进了院子，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
苏麦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想起自己来大院的第一天，赵秀兰跟她说过一句话——"陆战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热。"
当时她不信。
现在她信了。
她站起来，把门口的汽水箱一个一个搬进小卖部，胳膊虽然还酸，但心里没那么累了。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好像真的开始像一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