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哨吹响的时候，陆战已经站在操场边上了。
侦察连的兵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列队，报数，一切跟往常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这边瞟。陆战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没看见。
连长周建国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开口：“今天两件事。第一，陆战同志归队，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哄笑。陆战绷着脸，立正敬礼。
“第二，”周建国提高了声音，“全体都有，五公里越野，出发！”
队伍呼啦啦散开，往营区外跑。陆战跟上队伍，步子不快不慢。旁边有人凑过来——是侦察连一排的排长，叫陈大勇，跟他同一年入伍的老兵。
“陆哥，你慢点跑，别扯着伤。”陈大勇压低声音说。
“没事。”
“真没事？我可听说你伤得不轻，差点交代在边境线上。”
陆战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步子。陈大勇识趣地闭嘴，跟着跑。
五公里跑下来，陆战胸口隐隐发闷。七成的恢复程度，到底还是差一口气。他在终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五公里能跑下来，看来恢复得不错。”周建国站在旁边，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陆战接过来灌了一口，没说话。
“行了，上午自由活动，下午战术训练。你先把连队的情况熟悉熟悉。”
“是。”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陆战把水壶别回腰上，往连部走。一路上碰见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侦察连的老兵，有的跟他一起出过任务，有的是一起喝过酒的。每一个人看见他，表情都差不多：先是愣一下，然后咧嘴笑，再然后凑过来拍他肩膀，嘴里说“你小子命真大”。
陆战一一应付过去，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走到连部门口，里面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声音一下子停了。
“哟，陆哥回来了！”一个黑脸汉子率先开口，是三排的副排长，叫马国良，“我们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陆战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说你家那个嫂子。”马国良嘿嘿一笑，“听说你是替婚的？嫂子是你们老家人？”
陆战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别瞎打听。”旁边有人推了马国良一把。
“我怎么瞎打听了？”马国良不服气，“陆哥结婚这么大的事，咱们连队都没吃上喜糖，问问怎么了？陆哥，你说是不是？”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战沉默了两秒，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是有情况！”马国良来劲了，“陆哥，你跟我们说说，嫂子人怎么样？好看不？”
陆战愣了一下。
好看不？
他回想了一下苏麦的脸。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是那天她站在门口，抱着小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表情他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眼睛好看。”他说。
连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眼睛好看？就这？”马国良笑得直拍桌子，“陆哥你这也太不会形容了！”
“就是，嫂子就眼睛好看？你这让人家听见了不得跟你急？”
陆战被他们笑得耳朵有点发烫，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没说假话——他确实只记得苏麦的眼睛。至于她的鼻子什么样、嘴巴什么样，他好像根本没认真看过。
他发现自己从回来那天起，就没怎么注意苏麦的长相。
他在注意别的。
注意她站在门口时，抱着小宝的那只手有没有发抖——没有，很稳。
注意她跟他说话时，声音有没有发颤——有一点，但不仔细听不出来。
注意她递给他结婚证时，手指是凉的还是热的——凉的，手指尖凉得厉害，但脸上一点都没露怯。
注意她做饭时，是不是真的会做——会做，而且做得不差。
注意她跟小宝说话的语气——跟对他说话的语气不一样，对小宝是软的，对他……是客气的。
他一直在观察她，观察她这个人，观察她做的每一件事，观察她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从来没注意过她长什么样。
“陆哥，你想什么呢？”马国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
“我看你是想媳妇了。”马国良挤眉弄眼。
陆战没理他，站起身来往外走。
上午自由活动，他绕着营区走了一圈，把侦察连的驻地重新认了一遍。离开三个月，回来很多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训练场还是那个训练场，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连部门口那棵槐树还是歪着长。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训练场边上，看见几个新兵在练单杠。其中一个动作不规范，旁边的班长吼了一嗓子。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昨天早上出门时，苏麦正在小卖部门口摆货。她蹲在地上，把汽水一瓶一瓶往箱子里码，动作很利索。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今天回来吃饭不？”
他说回。
她就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码货。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记了一整天。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陆战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一个身影就坐到了他对面。
“陆哥。”
是周卫东。
陆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你上午跑五公里了？”周卫东问。
“嗯。”
“行啊，恢复得不错。”周卫东也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陆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陆战抬眼看他，“说。”
“就是……嫂子的事。”
陆战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周卫东挠了挠头，“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嫂子一个人撑起那个家，真的不容易。”
陆战没说话，继续吃饭。
“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周卫东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替嫁过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大院里的人看她是个面生的乡下姑娘，都欺负她。王桂芳你知道吧？后勤处副处长那个媳妇，带头堵她，几个军嫂堵在楼下，话可难听了。”
陆战的筷子停了。
“嫂子下楼，一个人把她们全怼回去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周卫东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后来她开了小卖部，王桂芳又去举报，说她想投机倒把。后勤处和工商联合上门查，她拿出营业
执照和赵老的特批条子，把调查组的人说得哑口无言。”
“她哪来的营业执照？”陆战问。
“她自己办的，去县城跑了一趟，什么都办齐了。”周卫东说，“还有，她那个小卖部，从进货到上货到卖货，全是她一个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天黑才收摊。还要带孩子，还要做饭，还要应付那些风言风语。”
陆战低着头，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
“还有一件事。”周卫东的声音更低了，“你还没回来的时候，大院里就有人传你没死。嫂子其实早就知道了，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也没去找组织闹。她就把小卖部经营好，把孩子带好，该干嘛干嘛。有人问她，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我等着他回来。’”
陆战的手握紧了筷子。
“陆哥，”周卫东看着他，“嫂子这个人，真的不错。”
陆战沉默了很长时间。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喊周卫东的名字，周卫东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陆战的肩膀，端着饭盒走了。
陆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已经凉透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饭，他没回宿舍，一个人走到操场上。
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眼，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有几个兵在练队列。他沿着跑道慢慢走，一圈，两圈，脚步不紧不慢。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卫东说的那些话。
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被军嫂堵在楼下，一个人怼回去。
抱着牌位拜堂，连新郎的面都没见过，就进了陆家的门。
一个人开小卖部，一个人进货，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而他回来之后，她什么都没说。
没抱怨，没诉苦，没跟他算账。只是站在门口，抱着小宝，看着他，说了一句——“我等了你很久。”
陆战停下脚步。
他站在操场中央，身边是空荡荡的跑道，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他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但就是堵着。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夜风吹着头发。他走出去，跟她说“明天去办结婚证”。她愣住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她接过结婚证时，手指尖凉得厉害，但脸上带着笑。
他想起小宝趴在她肩上，小声说“妈妈”时，她低头看孩子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
他在边境线上，见过那些拼了命要活下去的战友，眼里也有那种光。
不是软弱，是守护。
他陆战活了二十八年，从没觉得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人。小时候家里穷，爹死得早，娘改嫁，他一个人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当兵，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拼到连长，手底下的兵服他，上级器重他，但他从来没觉得，这跟“福气”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他站在操场上，脑子里全是苏麦的脸。
不是她的长相，是她这个人。
他想起她蹲在门口码汽水的样子，想起她端着饭盒从厨房出来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小宝说“叫爸爸”时，声音里带着的那一点点紧张。
他想起她笑着跟他说“我等了你很久”时的样子。
陆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回家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