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是周日。陆战没出操，难得在家待一整天。
苏麦早上去小卖部开了个门，把东西摆好，没什么人就又回来了。推门进屋，看见陆战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部队的战术手册，封面都磨毛了边。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书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满意。
陆小宝蹲在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正往客厅里看。
那个姿势——苏麦一眼就看出来了——小宝在偷看陆战。
她没出声，假装没看见，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帘放下来，从帘子缝里往外看。
小宝的身体贴着门框，脑袋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客厅里的陆战。他看一会儿，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不在。陆战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一声，小宝就缩得快一点；陆战没动，他又慢慢探出来。
苏麦在灶房里，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嘴角动了动——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在试探。
陆战大概也察觉到了。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往卧室门口扫了一眼。小宝立刻缩回去，卧室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咚”——像是小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苏麦差点笑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宝又探出来了。这次他没缩回去，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战。陆战也没抬头，继续看书，但翻页的动作慢了，像是怕突然的声响把孩子吓跑。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一个假装看书，一个假装看人，谁也不先打破这个局面。
苏麦端着一杯水走出来，递给小宝：“喝点水。”
小宝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眼睛还是往陆战那边瞟。
“妈妈，”他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爸爸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今天周日，爸爸休息。”苏麦说。
小宝“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抱在手里，不撒手。
苏麦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去跟爸爸说说话吗？”
小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水，水面轻轻晃着，映出他的小半张脸。
“不着急。”苏麦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想去的时候就去。”
小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
苏麦站起来，没有逼他，转身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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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过得慢悠悠的。苏麦在灶房里择菜，准备中午的饭。陆战还在客厅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目光没什么焦点，像是在想事情。
陆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抱着那个木头小汽车，蹲在客厅的地上玩。他离陆战不远不近——大概隔了两米多的距离，正好在客厅的边缘。
他低着头，把小汽车推出去，拉回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开车。但每隔一会儿，他就会偷偷抬一下眼皮，飞快地看一眼陆战，又低下头继续玩。
苏麦在灶房里择着菜，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幕，觉得好笑又心酸——这孩子是在用他的方式，慢慢靠近这个陌生男人。
陆战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翻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也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像是怕自己一动，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家伙就会跑掉。
过了一会儿，小宝的小汽车推得离陆战近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近到小汽车的轮子碰到了陆战的鞋尖。
小宝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陆战，眼神里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准备逃跑。
陆战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战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拨了一下小汽车的尾部。小汽车往前滑了一小段，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
小宝低头看了看小汽车，又抬头看了看陆战，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回小汽车，又推出去，这次推到了陆战的脚边。
陆战又拨了回来。
小宝再推过去。
陆战再拨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用小汽车玩起了“你推过来我推回去”的游戏，谁也没说话，只有木头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响，咔哒，咔哒，一下一下的。
苏麦在灶房里择着菜，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客厅里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一个蹲在地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辆木头小汽车，你来我往地推着，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都知道不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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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中午的时候，苏麦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陆战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小宝也站起来，走到桌边，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苏麦旁边，而是站在陆战对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苏麦注意到了，没说话，把碗筷摆好。
小宝爬上椅子，坐在陆战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在嘴里嚼了嚼，眼睛一直看着陆战。
陆战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饭很快，像是习惯了在部队那种三口并两口的速度，但嚼了几口，他看了一眼小宝，速度慢了下来。
苏麦坐在小宝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小宝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陆战碗里。
陆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没说什么，继续吃。
小宝看看苏麦，又看看陆战，也学着苏麦的样子，用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颤颤巍巍地放到陆战碗里。
那块土豆在筷子上晃了两下，差点掉在桌上，最后还是落进了陆战的碗里，啪嗒一声，带着一点汤汁。
陆战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土豆，顿住了。
小宝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紧张，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谢谢。”陆战说，声音有点哑。
小宝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扒饭，嘴角翘起来一个小弧度，又努力压下去。
苏麦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低头吃饭，嘴角也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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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苏麦收拾碗筷，陆战主动去灶房洗碗。
苏麦没跟他抢，由着他去了。她坐在客厅里，把陆小宝拉过来，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又整了整他的衣领。
小宝乖乖地站着，让她收拾。等苏麦收拾完了，他忽然开口：“妈妈。”
“嗯？”
“爸爸喜欢吃什么？”
苏麦愣了一下，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宝没回答，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苏麦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爸爸喜欢吃什么，你帮妈妈问问？”
小宝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跑了几步，到门口又停下来，站在门帘外面，往里面看。
苏麦在客厅里坐着，侧过头，能从门帘的缝隙里看到灶房里的情形——陆战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水槽边洗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旧伤疤，在手背上交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小宝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看着陆战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跑回来了，跑到苏麦面前，小声说：“妈妈，你跟我说说爸爸的事吧。”
苏麦看着他，把他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坐了下来：“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小宝说。
苏麦想了想，说：“你爸爸是解放军，是侦察连的连长，他带兵打仗很厉害，是英雄。”
“英雄是什么？”小宝问。
“英雄就是……保护别人的人。”苏麦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坏人，保护了很多人，所以他是英雄。”
小宝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麦。
“那爸爸疼吗？”他突然问。
苏麦被问住了。
“他打坏人的时候，疼吗？”小宝又问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像是在问一个他很在意的问题。
苏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不疼”，但那是假话。她想起了陆战脸上那道新疤，想起了他做噩梦时满身的冷汗，想起了他半夜惊醒时那只下意识去摸腰侧的手——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她换药的时候见过。
“可能……疼过吧。”苏麦说，声音轻了下来，“但他都好了，现在回来了。”
小宝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卧室里去了。
苏麦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没跟过去，就坐在椅子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宝从卧室里跑出来了，手里攥着一颗糖。
那是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包着淡黄色的糖块，是苏麦之前给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
苏麦认出了那颗糖，心里动了一下。
小宝拿着糖，走到灶房门口，站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苏麦坐在客厅里，透过门帘的缝隙，看见小宝走到陆战身边，举起小手，把那颗糖递到陆战面前。
“爸爸，给你吃。”
陆战的手停在水里，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淌。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家伙，又看了看那颗糖，愣了好一会儿。
“妈妈给我的，”小宝说，声音有点小，但很认真，“我没舍得吃，给你。”
陆战看着他，没动。
小宝就那么举着糖，举了好久，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陆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他说，蹲了下来，和小宝平视。
小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他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说你是英雄。”
陆战整个人僵住了。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颗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三岁，还没有他膝盖高，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正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信任。
陆战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你妈妈……”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你妈妈才是英雄。”
小宝歪了歪脑袋，好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陆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
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但陆战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透明的，里面包着淡黄色的糖块。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苏麦站在客厅里，透过门帘的缝隙，看见了这一幕。
她看见陆战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看见他攥着那颗糖，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很重的东西，重到他一只手握不住。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把糖放进口袋里，像是放进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苏麦收回目光，没再看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正好，树影斑驳，几个孩子在远处跑着，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想起陆战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妈妈才是英雄。”
这个硬汉，比她想象中，软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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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战出门了一趟，说是去连队拿点东西。他走的时候，小宝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跑回屋里。
苏麦坐在椅子上，看见他跑回来，笑着问：“爸爸走了？”
小宝点了点头，跑到苏麦身边，爬上她的膝盖，坐好了。
“妈妈，”他说，“爸爸哭了。”
苏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小宝说，“他眼睛红了，跟虎子被他妈打的时候一样。”
苏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爸爸为什么哭？”小宝问。
“因为……”苏麦想了想，说，“因为爸爸很开心。”
“开心也会哭吗？”小宝皱着小眉头，一脸不理解。
“会的。”苏麦说，“有时候太开心了，也会哭。”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不太明白，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靠在苏麦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他又开口了，“爸爸以后都在家了吗？”
苏麦低头看着他：“应该是的，爸爸回来了，就不走了。”
小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苏麦的胸口上，听着她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苏麦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陆战蹲在地上、眼眶发红的样子，又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妈妈才是英雄”，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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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麦给小宝洗完澡，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小宝今天比平时安静，洗完澡也不闹，乖乖地躺着，眼睛亮亮地看着苏麦。
苏麦给他掖好被角，轻声说：“睡吧。”
“妈妈。”小宝叫住她。
“嗯？”
“爸爸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
苏麦愣住了。
她没想到小宝会问这个问题。她以为早上的那番对话已经让他安心了，但孩子心里的不安，比大人想的要深得多。
她看着小宝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害怕这个承诺会落空。
“会的。”苏麦说，声音很轻，很稳，“爸爸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小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闭上了眼睛。
“那我睡了。”他说，声音闷在被子下面，听起来软软的。
苏麦坐在床边，看着他蜷成一个小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嘴微微张着，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坐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小宝熟睡的脸，心里像是有很多念头在翻涌，但又抓不住哪一个。
她想起她跟陆战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陆战把结婚证递给她，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当时没什么感觉，觉得那只是一句客套话，是责任驱使下的场面话。
但今天，看到小宝把糖递给陆战的那一刻，看到陆战蹲在地上眼眶发红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那句话，好像不只是客套话。
她站起来，把灯关了，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陆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颗糖，正在看。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光，透明的，里面的糖块已经有些化了，黏在糖纸上，琥珀色的。
他听见苏麦出来，把糖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睡着了？”他问。
“睡着了。”苏麦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轻声说话。
苏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战。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枪，出过任务，在边境线上跟敌人拼过命，但今天，它接过一颗三岁孩子递来的糖，轻轻地，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苏麦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家，好像真的开始像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