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归队后的第三天，王桂芳终于找准了机会。
那天上午，苏麦在小卖部里忙活——新进的一批货刚到，她正蹲在地上拆纸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货架上码。陆小宝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糖，小口小口地舔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妈妈，糖甜。”
“甜就慢慢吃，别咬碎了，能吃一下午。”苏麦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卖部的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军嫂买酱油，付了钱走了。又进来一个买火柴的，苏麦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过去，收了三分钱。
生意不忙，但一直有人来，断断续续的。
苏麦把最后一包盐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军嫂正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特别显眼。
王桂芳。
苏麦眯了眯眼，没在意。王桂芳爱凑堆说闲话，这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哪天她要是不在树下站着，那才是新鲜事。
她转身去倒水喝，刚拿起杯子，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院门口走进来——军装笔挺，步子不快不慢，逆着光，脸上那道新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陆战。
他上午去连队报到，这会儿应该是回来吃午饭的。
苏麦把杯子放下，正准备出去跟他说一声“饭在锅里热着”，就看见王桂芳从树底下走出来，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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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连长！回来了？这几天忙坏了吧？”
王桂芳的声音隔着一排房子都听得见，热情得不像话，像是老熟人见面似的。
陆战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没有下文。
王桂芳显然不在意，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堆得厚厚的：“哎呀，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了，你刚回来，家里情况都了解了吧？你们家那个……苏麦，她一个人带着小宝，也不容易。”
陆战停下脚步，看着她，没接话。
王桂芳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不过陆连长，你刚回来，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你这个媳妇啊，本事大着呢——当初替嫁过来的时候，跟娘家那边闹得可凶了，连她亲奶奶都骂，说她不孝。”
她边说边看陆战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情，胆子又大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替你着想”的口气：“你是不知道，她来大院这几个月，可没少跟人吵架。上次还当着好多人的面，跟后勤处副处长家的刘嫂子吵起来了，那话说得，啧啧……我都不好意思学。”
旁边几个军嫂也跟着点头附和，眼神交流着，像是在等陆战露出什么表情。
“还有啊，”王桂芳越说越来劲，“她一个人跑出去做生意，进货卖货的，你说你一个军嫂，抛头露面的，多不好看。咱们大院里的人背后都议论，说陆连长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她说完，故意停了一下，等着看陆战的反应。
树荫底下安静了几秒。
陆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块石头。
“你说完了？”他问。
王桂芳一愣：“啊？”
“你说她跟娘家闹，是娘家逼她替嫁，她不愿意，闹翻了，有什么问题？”陆战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孩子，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大院，有人找她麻烦，她还不还嘴，等着被人欺负？”
王桂芳张了张嘴，脸色变了。
陆战没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说：“她做生意，是因为烈属待遇取消了，家里要吃饭。她一个人带娃、开小卖部、撑起一个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王桂芳和旁边几个军嫂的脸，声音沉了几分：
“谁说她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周围瞬间安静了。
王桂芳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被陆战那眼神一盯，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旁边几个军嫂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往后退。
陆战没再看她们，转身往前走，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说完，大步走了。
王桂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颜料盘——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嘴唇抿得死紧，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关节都发白了。
旁边几个军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李嫂子——平时跟王桂芳走得最近的——小声说了一句：“桂芳姐，要不……咱先回去吧？”
王桂芳没说话，铁青着脸，转身就走，步子踩得咚咚响，像要把地面踩出个窟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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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苏麦正在小卖部里给一个军嫂称白糖，门口就冲进来一个人——赵秀兰，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苏麦！苏麦！”
苏麦手里的秤差点没拿稳：“嫂子，你慢点，什么事这么急？”
赵秀兰冲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眼睛亮得发光，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她看了看柜台前那个买白糖的军嫂，等人家付了钱走了，才一把抓住苏麦的胳膊，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藏不住：
“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麦看她那表情，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坏事，但一时猜不出来：“什么事？”
“王桂芳！她去找你男人说你坏话了！”
苏麦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赵秀兰一拍大腿，笑得脸上开了花，“然后陆连长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王桂芳怼得脸都绿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王桂芳巴巴地凑上去，说你跟娘家闹、说你在院里吵架、说你做生意不好看，想着陆连长会嫌你，结果你猜陆连长怎么说？”
苏麦没说话，看着她。
赵秀兰清了清嗓子，学起了陆战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她说——‘谁说她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
她学完，自己先乐得不行，拍着苏麦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你是没看见王桂芳那张脸！我跟你讲，我嫁到大院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吃瘪成那样！脸都绿了！灰溜溜走的，鞋底都磨出火星子了！”
苏麦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白糖袋子上，半天没动。
“她一个人带娃、开小卖部、撑起一个家——谁说她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
这句话从赵秀兰嘴里说出来，带着夸张的语气和眉飞色舞的表情，但苏麦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陆战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高不低的声音，短而笃定的语气。
她想象不出陆战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他这个人，说什么话都是一副表情，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正因为这样，那句话才更重。
赵秀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学王桂芳的表情，一会儿学陆战的口吻，说到高兴处还拍了两下桌子，把柜台上的茶缸都震得跳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下王桂芳可老实了，再也不敢在你面前横了！”赵秀兰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缸灌了一口水，“你男人行啊，平时看着闷葫芦一个，关键时候一点儿不含糊！”
苏麦笑了笑，没接
话。
她转身去整理货架，把赵秀兰刚才碰歪的茶缸扶正，又把那包白糖的口子扎紧，放进柜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赵秀兰是谁？在大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看不出来。
“哎，你耳朵红了。”赵秀兰突然说了一句。
苏麦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柜子门关上：“外面热。”
“热什么热，今天才二十度。”赵秀兰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苏麦，你说实话，陆连长回来这几天，你觉着他怎么样？”
苏麦转过身，靠在柜台上，看着赵秀兰那张写满八卦的脸，没好气地说：“能怎么样？就是个人呗。”
“废话，不是人还能是鬼？”赵秀兰白了她一眼，“我是问你，他这人怎么样，靠谱不靠谱？”
苏麦低头，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还行。”她说。
“还行？”
“嗯，还行。”
赵秀兰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说还行就行。我回去做饭了，你忙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苏麦——你男人护着你，这事儿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
阳光从门帘掀开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光。
苏麦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赵秀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笑，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是部队那边在集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柜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谁说她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
这句话又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
她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但那股笑意像是有自己的主意，压了又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
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货架上的东西，手指摸过一瓶瓶酱油和一袋袋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脑子里飘过昨晚阳台上那句“我是你男人，养家是我的责任”，又飘过今天这句“谁说她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
两句话，一前一后，像两块石头丢进她心里那潭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半天都停不下来。
她拿起货架上的一瓶醋，看了看，又放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护短还护得挺理直气壮。”
嘴角的弧度又翘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热闹的事。
小卖部的门帘又被人掀开了，一个军嫂探进头来：“苏麦，有酱油吗？”
“有。”苏麦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走过去拿起一瓶酱油递过去，“三毛二。”
军嫂接过酱油，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苏麦，你气色挺好的啊。”
苏麦愣了一下：“是吗？”
“是啊，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苏麦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
军嫂走后，她站在柜台后面，看了看窗外那片亮堂堂的天光，手指在柜台上又轻轻画了两圈。
她想起陆战平时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话不多，面上也没什么表情，走起路来步子又大又稳，像座山一样。
可就是这座山，今天为了她，把王桂芳怼得下不来台。
苏麦把柜台上的零钱收进抽屉，合上盖子，轻声说了一句：“这人，还真比我想象中靠谱。”
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