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是被一阵风刮醒的。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她睁开眼,耳边是陆小宝均匀的呼吸声——小家伙睡在床里边,蜷成一小团,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苏麦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了件外套。
柜子上的闹钟指针指着凌晨两点十分。
她看了一眼床的另一侧——陆战睡在靠门口的位置,侧着身,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被子盖到胸口,露出半截手臂,上面那道还没完全褪净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色。
苏麦没惊动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绕过床尾,走到外屋,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空间在她意念中展开,她一步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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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平米的地,被苏麦分成了几块。靠里是货架区,堆着从批发市场进回来的日用品和零碎货物——火柴、肥皂、针线、盐、糖,码得整整齐齐。右边是种植区,土豆和红薯已经收了第二茬,新翻的土松松软软,上面又冒出了嫩芽。活水区在角落,那汪清泉在空间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波纹,旁边的小桶里装着她下午浇菜剩下的半桶水。
苏麦在货架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这是她的习惯——白天忙活,晚上算账。
烈属待遇取消后,小卖部的收入就成了家里唯一的活钱。她一笔一笔地记:今天卖了八瓶酱油、五包盐、三斤白糖、两盒火柴,加上零散卖出去的罐头和日用品,流水一共十二块六毛,刨去进货成本,净赚四块五。
她咬了咬铅笔头,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一个月下来,小卖部的纯利润能稳住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块之间。这个数字在1980年不算少——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但苏麦心里清楚,光靠这点钱不够。
她得扩大生意。
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划着:增加品类,进一些军嫂们买不到的东西——布料、毛线、雪花膏,这些在供销社要凭票才能买,她要是能搞到货,不愁卖不出去。空间里种的土豆和红薯也要想办法变现,做成粉条或者淀粉,利润能翻番。
她写写划划,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像个在算账的账房先生。
空间里很安静,只有活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苏麦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到活水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抿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看着那汪活水发了一会儿呆,心里盘算着:要是能把这水拿出去卖……不,不行,解释不了来源。
算完账,她又在空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货架上的存货,把明天要补的货在心里过了一遍,才退出来。
外屋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
苏麦没急着回卧室,走到阳台边,轻轻推开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她靠着栏杆,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不多,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生意的事:明天得去县城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布料的进货渠道;空间里的土豆再过几天就能收了,得想办法处理;还有小卖部的货架,得再搭一层,不然放不下新进的货……
“不睡觉,在这儿站着干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苏麦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陆战站在阳台门口,身上披着那件军绿色的旧外套,光着脚,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醒的困意。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夜空,皱了皱眉:“几点了?”
“两点多。”苏麦拍了拍胸口,“你吓我一跳。”
“我醒了发现你不在。”陆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旁边,也靠着栏杆,“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苏麦摇了摇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陆战没接话,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苏麦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沉默了一会儿,陆战又开口了:“你在想什么?”
苏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在想怎么赚钱。”
陆战转过头看她。
苏麦没看他,继续说:“烈属待遇取消了,小卖部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够花,但不够。我想把生意做大一点,进点新货,扩大品类。”她顿了顿,“明天想去县城看看布料和毛线的行情。”
陆战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了一句:“我的工资以后都给你。”
苏麦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战。他没看她,还是仰头看着天,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语气很笃定,像是说出了一句早就想好的话。
“不用。”苏麦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我自己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陆战没转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你男人,养家是我的责任。”
苏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动。
这句话太陌生了。
前世她活到死,都没人跟她说过这句话。继母不会说,苏家不会说,那个被她前世稀里糊涂嫁了的男人更不会说。她这辈子听到的,永远都是“你该做什么”“你该给什么”“你欠这个家的”,从来没有人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一句——养家是我的责任。
风从她耳边吹过,带着凉意,但她的胸口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
“陆战。”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嗯?”
苏麦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硬,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鼻梁高挺,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
么。
她本来想说“我真的不用你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工资多少?”
陆战顿了一下:“一个月五十二块。”
苏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十二块,加上小卖部的收入,一个月能有一百七八十块。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不错了。
“那你把钱给我,你自己用什么?”她问。
“我不用什么钱。”陆战说,“部队管吃管住,有衣服穿,不用花钱。”
“万一你要用呢?”
“那就找你要。”
苏麦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陆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他没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穿过阳台,吹动晾衣绳上的一件旧衬衫,衣摆轻轻晃了晃。
“行。”苏麦突然开口,“那你工资给我,我帮你存着,你要用找我要。”
“嗯。”
“不许乱花。”
“我不乱花钱。”
苏麦又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她靠着栏杆,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那团热热的东西还没散,反而越聚越拢,暖烘烘的,像是有只小手在轻轻挠着她的心口。
她想起白天陆战说的那句“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又想起刚才那句“我是你男人,养家是我的责任”。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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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麦回到卧室的时候,陆小宝还在睡,姿势换成了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脚边。她轻手轻脚地替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才躺回自己的位置。
陆战也回来了,躺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没说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苏麦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我是你男人,养家是我的责任。”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陆战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很短,后颈的线条硬朗,肩膀宽厚,把被子撑出一个结实的轮廓。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苏麦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替嫁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抱着陆战的牌位,心里又冷又硬。她想的是——这辈子谁都靠不住,她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这个男人就睡在她旁边,后脑勺对着她,呼吸声均匀绵长,像个陌生人一样安静,却说了那句她活了两辈子都没听过的话。
苏麦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但心跳还没平下来。
她侧过身,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嘴角的弧度悄悄弯了一下。
虫鸣声,一长一短,从窗外飘进来,像是这个夜晚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