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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等你很久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的时候,苏麦正在切菜。

    刀顿了一下,她侧耳听——不是隔壁的,也不是楼上的,是那种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她早上听过一次,记住了。

    苏麦低头看了看砧板上的土豆丝,刀工还行,匀匀的。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苏麦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门。门没锁,他早上出去的时候她没锁,他应该知道。

    过了大概三四秒,门被推开了。

    陆战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帆布包。他换了件干净军装,但人还是那个样——黑,瘦,脸上的疤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他看见苏麦站在屋里,动作顿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好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苏麦先开了口。

    “回来了?”

    “嗯。”

    陆战跨进来,把帆布包放回客厅桌上,顺手带上了门。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没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屋子——跟早上一样,收拾得干净,窗台上小宝的袜子收了,换了两个晒干的萝卜。

    “赵老那边……谈完了?”苏麦找话。

    “谈完了。”

    陆战顿了顿,又说:“他让我带句话——说你有空过去坐坐。”

    苏麦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站在原地,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

    苏麦转身往厨房走。

    “饭好了,先吃饭吧。”

    “嗯。”

    她走进厨房,把切好的土豆丝下锅,油刺啦一声响,蒜末的香味炸开来。她翻了翻锅,又往灶台另一边看了一眼——锅里炖了一锅排骨汤,下午她专门去供销社买的骨头,花了三毛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排骨,可能是因为他太瘦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说了那句“晚上我回来吃饭”。

    苏麦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土豆丝炒肉,清炒小白菜,一碟咸菜,一锅排骨汤。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陆战还站在客厅里,没坐下来,也没动。

    “怎么不坐?”

    陆战看着桌上的菜,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做这么多菜……辛苦了。”

    苏麦把碗筷摆好,随口应了一声:“不辛苦,平时也做。”

    她说的是实话,平时她和小宝也吃三菜一汤,只是没排骨。

    陆战在桌边坐下来,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像是习惯了正襟危坐。苏麦去房间里叫小宝——小宝正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布老虎,那是赵秀兰嫂子送的。

    “小宝,出来吃饭。”

    小宝抬头看她,小声问:“那个人……也在吗?”

    “那是你爸爸。”苏麦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叫陆战,是你爸爸,以后就住家里了。”

    小宝抿着嘴,抱紧布老虎,没说话。

    苏麦没逼他,伸手把他抱起来,走出房间。

    到了客厅,小宝看见陆战坐在桌边,立刻把脸埋进苏麦肩窝,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苏麦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陆战看了一眼小宝,没说话,拿起筷子。

    苏麦给小宝盛了碗汤,又给陆战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先喝口汤暖暖胃。”

    陆战低头看着那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

    两个字,声音不大。

    苏麦没想到他会夸,愣了一下,才说:“好喝就多喝点。”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夹完才意识到,这是她头一回给一个男人夹菜。

    陆战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小宝坐在苏麦身边,埋头喝汤,偶尔抬起眼睛偷偷看陆战一眼。陆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刻意回应,只是安静地吃饭——他吃得不快,但也不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很稳,不挑,每样菜都吃,连咸菜也夹了几次。

    苏麦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夹菜的时候,筷子不会越过盘子中间去夹另一边的菜,只夹自己面前这一侧。她不动声色地把菜盘转了转,把肉多的一面对着他。

    陆战看见了,筷子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苏麦起身收拾碗筷,陆战也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

    苏麦愣住了。

    “你——”

    “在部队做惯了。”陆战从她手里拿过碗,语气平淡,“你歇着。”

    苏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战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他的动作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碗筷洗干净了,没有多余的动作,碗沿冲得干干净净,碟子翻过来沥水,灶台用抹布擦了一遍,连砧板都立起来晾着。

    苏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是她丈夫了。

    可她对他一无所知。

    陆战洗完碗,转过身,看见苏麦站在门口,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洗好了。”

    “哦……好。”苏麦让开路,“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我去烧水。”

    “不用,我洗过了。在赵老那边洗的。”

    “哦。”

    又没话了。

    苏麦走到客厅,抱起小宝,把他放在自己腿上。小宝抱着布老虎,靠在苏麦怀里,眼睛巴巴地看着陆战。陆战在客厅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看苏麦,又把烟塞回去了。

    “你抽吧。”苏麦说,“我不介意。”

    “没事。”陆战把烟盒收起来,“不抽了。”

    他坐了一会儿,似乎想找话说,但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墙角的货筐上,又落在小宝身上。

    “你白天……还开着那个小卖部?”他问。

    “嗯,就在楼下。”

    “生意怎么样?”

    “还行,一天能挣几块钱。”

    陆战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麦低头看着小宝,小宝已经有点困了,眼皮在打架,但还是强撑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陆战。苏麦轻轻拍着他的背,哼了段小曲,没一会儿,小宝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苏麦把他抱进房间,放在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小宝睡着的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宝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妈妈……”

    苏麦笑了,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她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陆战还坐在椅子上,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麦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虫鸣,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边角轻轻抖动。大院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苏麦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重生以来,最安静的一个晚上。没有极品亲戚上门闹事,没有军嫂来堵门,没有被举报的麻烦,没有流言蜚语——就只有她和这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沉默。

    她其实挺喜欢这种安静。但她也知道,这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苏麦。”

    陆战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更低沉。

    “嗯?”

    “早上……我态度不好。”

    苏麦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没有,你态度挺好的。”

    “我是说——”陆战顿了一下,“你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开小卖部,还要应付那些闲话。我……都知道。”

    苏麦手指微微收紧,没说话。

    “我去赵老那边,他跟我说了很多。”陆战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煽情,“说你刚来的时候,王桂芳带头刁难,你一个人把她们全怼回去了。说你为了小宝,连继母家都敢撕破脸。说你把小卖部经营得红红火火,一个月挣的钱比普通工人半年还多。”

    苏麦笑了一下:“赵老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怕我欺负你。”陆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像是自嘲,“他说我要是不珍惜你,他第一个不答应。”

    苏麦愣住了。

    这句话,赵老也跟她说过。

    “你……”苏麦张了张嘴,“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陆战偏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替嫁,为什么从苏家村跑出来,为什么——”苏麦顿了顿,“为什么赖在军区大院不走。”

    陆战沉默了一会儿。

    “你赖着不走,是因为你把小宝照顾得好好的。”他说,“走不走,是你的自由。”

    苏麦喉咙一紧,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苏麦,我知道这桩婚事不是你的选择,也不是我的选择。”他声音

    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你既然嫁进来了,小宝也认你了——那这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看着苏麦。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苏麦坐在黑暗里,看着窗边那个高大的轮廓,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陆战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客厅,拉开灯,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一头。

    “我睡沙发。”他说。

    苏麦看了一眼沙发——那沙发是赵老派人送来的,老式木沙发,铺了一层棉垫子,睡一个人勉强够,但陆战一米八几的个子,腿肯定伸不直。

    “你睡床吧。”苏麦说,“我睡沙发。”

    “不行。”

    “你伤还没好全。”

    “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让步。

    最后还是苏麦先开了口:“那……明天再说吧。”

    陆战点了一下头,没再争。

    苏麦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水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看见陆战已经躺下了。他侧着身,面朝沙发靠背,军装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苏麦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

    小宝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一只手还攥着布老虎的耳朵。苏麦在他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又侧过身,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她知道,陆战也没睡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苏麦还是没睡着。她轻轻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军区大院已经彻底安静了,路灯昏黄,把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得很慢。

    苏麦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黑糊糊的山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知道陆战没死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他回来,等他站在她面前,等他说一句“谢谢”,等他说“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她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她不是真的烈属,他也不是真的丈夫。他们是两个陌生人,被一纸婚书绑在一起,被一个三岁的孩子连在一起。他说不会让她后悔——可她连自己会不会后悔都不知道。

    苏麦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凉凉的,灌进肺里。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苏麦没回头。

    陆战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他没靠栏杆,就这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夜色。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陆战问。

    “嗯。”

    “在想什么?”

    苏麦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吹吹风。”

    陆战没再追问,就这么站着,陪她一起吹风。

    夜风把苏麦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捋了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尾到眼角,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没那么锋利了。

    “你脸上的疤……还疼吗?”她问。

    陆战伸手摸了摸眼角,像是才想起来那道疤的存在。

    “不疼了。”

    “怎么弄的?”

    “弹片擦了一下。”

    苏麦没再问。弹片,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危险,她不敢想。

    陆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我们去办点手续。”

    苏麦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显出来。

    “什么手续?”

    陆战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结婚证。”

    苏麦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可能会回避这件事,可能会拖一拖,可能会说“以后再说”。她甚至想过,他可能根本不会跟她办结婚证,就这么凑合着过,等哪天她受不了了,自己走人。

    但她没想到,他回来的第一天,就提了这件事。

    苏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陆战还是没看她,就这么站着,等着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