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苏麦正在小卖部门口搬货箱,手刚搭上纸箱边,就听见吉普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大院门口一路开进来,没停。她抬头看了一眼,车身是军绿色的,车头上沾着泥,车轮卷起路面的尘土。
车在七号楼前面刹住了。
周卫东从驾驶室跳下来,脚还没落地,声音先到了——
“嫂子!嫂子!”
他嗓门大,这一嗓子把整栋楼都喊醒了。二楼窗户啪地推开,三楼的狗跟着叫起来。
苏麦手里的货箱顿了一下。她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但脸上没显出什么。
“周副连长,大清早的——”
“嫂子!”周卫东几步冲过来,脸上带着笑,又带着点紧张,声音压低了半截,“陆哥……陆哥回来了。”
苏麦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赵老那次反常的眼神,从周卫东支支吾吾的话,从刘主任的约谈——她一步步确认,一步步准备,把该想的都想过了,把最坏的打算都做了。昨晚她还在空间里对着活水坐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但真到了这一刻,脑子里还是白了一瞬。
“人在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计的平静。
“车上。”周卫东朝吉普车努了努嘴,“陆哥伤刚好,长途坐车累着了,我让他先在车上缓口气。”
苏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吉普车后座的门半开着,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踩在地上。车里的光线暗,看不清人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靠在后座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苏麦喉咙发紧,但没让表情垮掉。她转身回屋,把正在吃早饭的陆小宝从椅子上抱起来。
“小宝,走,跟妈下楼。”
“去哪?”小宝嘴里还含着半块饼。
“接人。”
小宝眨了眨眼,没再问,乖乖搂住她的脖子。
苏麦抱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很稳,每下一级台阶,心跳就重一下。她活了两年,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这么紧张——不是怕,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个人。
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可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走到一楼门口,阳光迎面扑来。
吉普车旁,那个身影已经站出来了。
苏麦的脚步顿在门槛上。
高。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字。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腰背挺直,站在那儿像一杆标枪。但他太瘦了——军装穿在身上,肩膀处空了些,腰身也空了些,像是大病初愈还没养回来。脸被晒得黑,颧骨高,下颌线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一道新疤从左眉尾斜斜划到眼角,颜色还泛着浅红,是刚长好的嫩肉。
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苏麦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喜悦,也没有排斥。就只是看着,像在辨认一个名字对应的脸。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晨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起苏麦额前的碎发。院子里其他楼的人已经在探头探脑了,二楼窗户后面有人影晃过,三楼周姐家的狗又叫了两声。
周卫东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识趣地退到一边。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但在苏麦感觉里,像过了一整年。
陆战先动了。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苏麦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苏麦不得不微微仰起脸。
阳光下,那道疤更清楚了,从眉尾到眼角,差一点就伤到眼睛。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这样的疤。
“你是……苏麦?”
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不是客气的语气,只是确认。
苏麦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没多余的话。
陆战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小宝身上。
小宝紧紧搂着苏麦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偷看这个陌生男人。
陆战的目光在小宝脸上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又把视线移开了。
周卫东在旁边憋不住了,干咳一声:“陆哥,要不……先上楼?嫂子把屋子收拾得可干净了,你看了准满意。”
陆战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拎起后座上的一个帆布包——包很旧,边角磨得发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苏麦侧了侧身,让出路。
“二楼。”她说。
陆战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拎着包上了楼。
苏麦抱着小宝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后背——军装布料被汗浸湿了一片,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真的太瘦了。
她想起那封电报上的话:重伤已康复七成。
七成,那就是还差三成。可他已经在路上了,坐了不知多久的车,从边境一路赶回来。
苏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到了二楼,苏麦快走两步,掏出钥匙开了门。
陆战站在门口,没直接进去。
他拎着包,站在门槛外面,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门口的小鞋架,客厅桌上的茶缸,窗台上晾着的一双小宝的袜子,墙角的小卖部货筐。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利落,窗明几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看了很久。
苏麦站在门里,等着他进来。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他嫌弃,是怕他挑出什么毛病来。
陆战收回目光,跨过门槛,把帆布包放在客厅的桌上。
他转过身,看着苏麦。
“你把
他照顾得很好。”
四个字,平平的语气,听不出是感谢还是客套。但苏麦听出来了——他说的是小宝,不是她,也不是这个家。
苏麦把小宝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背。
“他是我儿子。”
陆战愣了一下。
苏麦没等他反应,转身进了厨房,揭开锅盖,锅里还有早上熬的小米粥,温的。她舀了一碗,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碟咸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肚子。”
陆战看着桌上那碗粥,又看了看苏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粥。
苏麦站在一旁,看着他吃。他吃饭的动作很快,但不粗鲁,一口接一口,像是习惯了在最短时间内解决一顿饭。那碟咸菜他动了几筷子,不多,也不挑。
小宝从苏麦腿后面探出头,偷偷看这个正在吃粥的陌生男人。
陆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正对上小宝的眼睛。
小宝立刻缩回苏麦腿后。
陆战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粥。
苏麦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她设想过无数种见面方式——激烈的、尴尬的、沉默的、甚至吵架的。但没想到是这样:平淡得像两个陌生人搭伙吃了一顿饭。
也许在他们之间,本来就是陌生人。
窗外传来军嫂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隐隐约约,像是从水房那边飘过来的。苏麦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陆战真回来了”“苏麦那烈属身份”“这下有好戏看了”。
她没往窗外看一眼。
陆战吃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去赵老那边报个到。”
苏麦点头。
陆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我回来吃饭。”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是楼下吉普车的引擎声,发动,开走,最后归于平静。
苏麦站在桌边,看着那只空碗,发了会儿呆。
小宝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那个人……是谁?”
苏麦蹲下来,看着小宝的眼睛。
“那是你爸爸。”
小宝眨了眨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苏麦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她看着水花出神。
他回来了。
比预计早了一天。
他说晚上回来吃饭。
苏麦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落在那只旧帆布包上——他忘带了。
她看着那只包,没去碰。
转身,把小卖部的货继续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