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把最后几盒火柴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整排货架。
东西不算多,但摆得整齐。左边是针线纽扣松紧带,中间是酱醋盐糖,右边是火柴蜡烛肥皂,门口小筐里摆着几把青菜——今天早上从空间里拿的,用活水浇过的那批,叶子翠绿,看着就招人稀罕。
小卖部开了这些天,生意已经稳下来了。每天进账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够她和小宝花销,还能攒下一点。
苏麦正弯腰整理筐里的青菜,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说话声,是有人在嚷嚷,嗓门大,语气冲,像是来找事的。
苏麦直起腰,往大院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几个人。一个老太太,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正站在门卫室前面,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旁边还跟着两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男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走了远路来的。
苏麦眯了眯眼。
那个老太太——她太熟悉了。
王桂花。她奶奶。
苏麦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不紧不慢地走出小卖部。
大院门口,门卫老张正拦着王桂花不让进:“老太太,您找谁?得有登记才能进。”
“我找我孙女!”王桂花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她叫苏麦,是我苏家的人!我孙女住在里头,我这当奶奶的还不能进了?”
“您找苏麦?”老张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苏麦走过来,“喏,人来了。”
王桂花一转头,看见苏麦,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瞪眼,又赶紧挤出一个笑来,但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看着就不真诚。
“麦子!”王桂花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亲热,“奶奶来看你了!”
苏麦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王桂花和后面那几个人。
苏二婶站在王桂花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苏麦。另一个中年妇女苏麦也有印象——是苏家本家的一个堂婶,姓陈,嘴碎出了名的。那年轻男人她不太认识,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军绿上衣,站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奶奶?”苏麦笑了一下,“您这么大老远跑过来,有事?”
“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王桂花脸上堆着笑,但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四处打量大院里的房子,“你住这儿?住哪栋?条件好不好?”
苏麦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王桂花被苏麦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麦子,你也不请奶奶进去坐坐?”
“大院不是谁都能进的。”苏麦语气平淡,“您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王桂花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没想到苏麦连门都不让她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王桂花压着火气,但声音已经提了上来,“苏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奶奶!你嫁到城里来了,就把老家的人全忘了?你爹死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这一套说辞,苏麦前世听过无数遍。
王桂花当年在村里就是这么骂她的——她爹死得早,她妈改嫁了,是苏家把她养大的,她得感恩,得孝顺,得给苏家当牛做马。
但实际上呢?
她妈留下的那点家底,全被王桂花和刘翠花吞了。她长到二十岁,没过一天好日子,洗衣做饭喂猪,一天干三个大人的活,吃的却是剩饭剩菜,穿的是苏梅不要的旧衣服。
现在王桂花跑过来,张口就是“把你拉扯大”。
苏麦没生气,也没急着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王桂花表演。
王桂花见苏麦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底气更足了,嗓门又大了几分:“你嫁到军区来,享福了,吃好的穿好的,你倒好,连个信都不往家里捎!你知不知道老家的人怎么说的?说你攀了高枝,不认穷亲戚了!”
大院门口已经有几个军嫂围了过来。
周姐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看着。李嫂子也下了楼,站在楼道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剥完的蒜头。赵秀兰听到动静,从一楼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苏麦,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来。
苏麦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军嫂们,又看了看王桂花。
她知道王桂花打的什么主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嚷嚷,把她架在“不孝”的位置上,逼她认怂。
这套路,太老了。
“奶奶,”苏麦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说您把我拉扯大,那我问你——我七岁那年,我妈走了之后,我吃的什么?”
王桂花一愣:“吃的什么?”
“你们吃干的,我喝稀的。”苏麦说,“你们吃白面馒头,我啃窝窝头。夏天你们睡屋里,我睡灶房。冬天你们盖两床被子,我盖一床破棉絮,脚趾头冻得生疮。”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你——”
“你让我洗衣做饭喂猪,一天干三个大人的活,干不完不给饭吃。”苏麦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九岁那年冬天,去河边洗衣服,摔了一跤,掉进水里,回来发烧烧了三天,你们连个赤脚医生都没给我叫过。”
围观的军嫂们安静了。
周姐手里的菜篮子放下了,李嫂子手里的蒜头也不剥了,所有人都看着苏麦。
苏麦看着王桂花,笑了一下:“奶奶,您说您把我拉扯大,您倒是说说,您是怎么拉扯的?”
王桂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二婶赶紧打圆场:“麦子,你奶奶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苏麦转头看向苏二婶,“二婶,您也在场,当年我替嫁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嫁过去就是烈属,享福了’——这话是谁说的?”
苏二婶被她一句话堵得噎住了。
“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吧。”苏麦拍了拍手上的灰,“别绕弯子。”
王桂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火气,换了一副嘴脸:“麦子,奶奶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奶奶是来给你说个事——”
她顿了顿,又看了苏麦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嫁到陆家也这么久了,现在是烈属,住着军区大院的房子,日子过得不错。可你想想,苏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总得有个表示吧?”
苏麦看着她,没说话。
“你现在是烈属,每个月有抚恤金,还有这小卖部,日子比老家好过多了。”王桂花越说越顺溜,“你几个叔伯兄弟日子都不好过,你总得帮衬帮衬。再说了,你一个女的,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苏家的东西你不能白拿——”
“我拿什么了?”苏麦打断她。
王桂花一愣:“你——”
“你说我拿了苏家的东西?”苏麦笑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用一块旧手帕包着。
苏麦把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银镯子,一只玉簪,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几块银元。
“这些,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苏麦把东西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妈嫁到苏家的时候,带了一对银镯子、一根玉簪、六块银元和二十块钱粮票。她走的时候,这些东西全被你们扣下了。”
她看着王桂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替嫁那天,跟我后娘把账算清楚了,才把这些东西拿回来。你们今天跑到我这儿来,说要‘表示’?”
苏麦把银镯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镯子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你们要说法,我才是要说法的人。”苏麦看着王桂花,一字一句地说,“我妈留给我的嫁妆,你们用了十三年。我七岁到二十岁,给你们干了十三年的活,一分钱工钱没拿过。你们欠我的,我还没开口要,你们倒先找上门来了?”
王桂花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苏麦会把嫁妆的事翻出来,更没想到苏麦当着这么多
人的面,把她那点老底全抖落了出来。
“你、你——”王桂花指着苏麦,手指直哆嗦,“你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还敢跟我算账?你爹死得早,要不是苏家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
“我爹死了,苏家收留我?”苏麦笑了,“我爹是死了,可我妈留下的那点家底,够我吃到成年。你们吞了我妈的嫁妆,拿我的抚养费,让我给你们当免费劳力——这叫什么?这叫收留?”
王桂花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这老太太也太不要脸了。”
又有人说:“吞了人家闺女的嫁妆,还敢上门要钱?”
周姐站在人群前面,抱着胳膊,冷冷地补了一句:“敢情是听说孙女在军区过好日子了,跑来打秋风呢。”
王桂花的脸更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苏二婶拉了拉王桂花的袖子,小声说:“婶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回什么回!”王桂花甩开她的手,瞪着苏麦,“苏麦,你今天给不给这个说法?”
“我给过了。”苏麦把手帕重新包好,收回口袋里,“当年那些嫁妆,我拿回来了,这是你们欠我的,我不欠你们什么。你们要是有别的账要算,拿证据来,我奉陪。”
王桂花还想说什么,但苏麦已经转身了。
“门卫大哥,”苏麦对老张说,“这几个人不是来找我的,是来闹事的。以后没有登记,别放进来。”
老张点了点头:“知道了。”
苏麦头也不回地往小卖部走去。
身后传来王桂花的骂声:“苏麦!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苏麦脚步没停。
她走进小卖部,把门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王桂花还在骂,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拉走了。苏麦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不生气。
王桂花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前世她就被这老太太拿捏得死死的,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拿捏她的机会。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出,不是王桂花的主意。
王桂花是贪,是蠢,但她没那么大的胆子,一个人从苏家村跑到军区大院来闹。一定是有人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告诉她苏麦在军区过好日子了,烈属身份能捞不少钱,让她来要。
而那个人——
苏麦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苏梅。
只有苏梅知道她在军区大院的情况,只有苏梅有这个心机,撺掇王桂花来闹事。
苏梅上次来打秋风,被苏麦当众揭穿了白莲花画皮,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撂下那句“你那烈属身份能当一辈子”的狠话,苏麦一直记着。
看来苏梅没打算善罢甘休。
苏麦站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敲着台面。
她得找个机会,把苏梅这根刺,彻底拔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秀兰掀开门帘走进来,看见苏麦站在柜台后面,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苏麦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见。”
“你那个奶奶也太——”赵秀兰想找个词,但没找到合适的,“也太能闹了。”
“她就是那样的人。”苏麦说,“欺软怕硬,柿子捡软的捏。”
赵秀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那些嫁妆,真是你妈留给你的?”
“真的。”苏麦说,“我妈走的时候我七岁,记事了。她带了三样东西嫁到苏家,全被他们吞了。我替嫁那天才拿回来。”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也是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苏麦笑了笑,“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谁也别想再拿捏我。”
赵秀兰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苏麦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筐里剩下的几把青菜重新摆好。
手很稳。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