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骂骂咧咧走了之后，大院消停了三天。
苏麦本以为苏家那边能安分一阵子，没想到第四天一早，苏二婶又来了。
这回不是跟着王桂花来的，是独挑大梁——带着那个穿军绿上衣的年轻男人和一个面生的中年妇女，三个人堵在大院门口，嚷嚷着要见苏麦。
门卫老张这回长记性了，没让进，让她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跑进来报信。
“苏麦，又是你家亲戚。”老张站在小卖部门口，一脸为难，“说是你二婶，非要见你，拦都拦不住。”
苏麦正在给陆小宝穿外套，闻言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她把小宝的扣子扣好，拍了拍他的脑袋，“秀兰嫂子，麻烦您帮我看一会儿。”
赵秀兰正在旁边挑针线，闻言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小宝在我这儿。”
苏麦擦了擦手，走出小卖部。
大院门口，苏二婶看见苏麦出来，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麦子！麦子你可算出来了！”
苏麦没接话，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苏二婶今天穿了一身干净些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上次体面不少。她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苏麦想起来了——是苏家二房的堂哥，叫苏建国，二十出头，在村里种地，平时不怎么说话。那中年妇女苏麦不认识，看着四十来岁，瘦长脸，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二婶，有事？”苏麦问。
“有事有事。”苏二婶脸上堆着笑，但那笑跟王桂花一样假，“麦子，二婶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个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瘦长脸妇女，像是给自己壮胆，又说：“上回你奶奶来，跟你闹得不愉快，那是她老人家不会说话。可二婶觉得吧，有些事，咱们得讲道理。”
苏麦看着她，等着下文。
苏二婶清了清嗓子：“麦子，你想想，你爹走得早，你妈也走了，是苏家把你养大的。虽说你奶奶对你……是严了些，但好歹没让你饿死不是？你现在嫁到军区了，日子过好了，可苏家养你这么多年，总得有个说法吧？”
苏麦没说话。
苏二婶以为她动摇了，继续往下说：“你看你建国哥，到现在还没说上媳妇，家里穷得叮当响。你现在是烈属，有抚恤金，还有这小卖部，日子比我们好过多了。你总得帮衬帮衬自家人，多少给点，算是回报苏家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苏麦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那个笑容让苏二婶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二婶，您说苏家养育了我，那我问您——我七岁那年，我妈走了之后，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二婶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给你们洗衣做饭喂猪，从早干到晚。你们吃干的，我喝稀的。你们穿新衣服，我穿苏梅不要的。冬天我睡灶房，盖一床破棉絮，冻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苏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发烧烧了三天，你们连个赤脚医生都没给我叫。我摔进河里差点淹死，你们谁管过我？”
苏二婶的脸色变了：“麦子，你——”
“你让我说完。”苏麦打断她，“我替嫁那天，你们怎么说的？‘嫁过去就是烈属，享福了’。现在我嫁过来了，你们又跑过来说我欠你们的？”
苏二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瘦长脸妇女忍不住了，插嘴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话？你二婶也是为你好——”
“你是谁？”苏麦看向她。
“我是你二婶家的表姐，你叫——”
“我不认识你。”苏麦说，“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瘦长脸妇女被噎住了，脸一垮，正要发作，苏二婶赶紧拉住了她。
“麦子，你别这样。”苏二婶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口气，“二婶知道你在苏家受了委屈，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奶奶是不对，可二婶没亏待过你吧？你小时候，二婶还给你拿过饼子吃——”
“你给过我一块杂粮饼子，那是因为你让我帮你多洗一盆衣服。”苏麦说，“那饼子还是前天剩的，硬得能砸死人。”
苏二婶彻底说不出话了。
苏建国站在后面，一直没吭声，这时候脸上也挂不住了，拉了拉苏二婶的袖子：“妈，要不咱们走吧——”
“走什么走！”苏二婶甩开他的手，瞪着苏麦，“苏麦，你今天就说句痛快话，这个补偿你给不给？”
“不给。”苏麦干脆利落。
“你——”苏二婶气得脸都歪了，“你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不给？苏家养你十几年，你拍拍屁股就走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苏麦看着她，“二婶，您跟我讲良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苏二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七岁到二十岁，给你们苏家干了十三年的活。你们吞了我妈的嫁妆，拿了我爹的抚恤金，让我吃剩饭睡灶房。”苏麦盯着苏二婶的眼睛，“你们欠我的，我还没跟你们算，你们倒先来跟我要补偿？”
苏二婶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她指着苏麦，手指发抖，“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敢跟我们算账？要不是苏家收留你，你早就——”
“我早就什么？”苏麦接得很快，“早就饿死？还是早就冻死？”
苏二婶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姐站在人群前面，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李嫂子也下来了，站在楼道口，脸上带着不屑。赵秀兰抱着陆小宝站在小卖部门口，远远地看着。
苏麦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又看向苏二婶。
“二婶，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不欠苏家的。你们谁要是觉得我欠，拿证据来，我们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要是没证据，就别来闹了。”
苏二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麦的鼻子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谁在闹事？”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赵远山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
苏二婶看见赵远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首长。”苏麦叫了一声。
赵远山点了点头，看向苏二婶：“你们是苏麦的亲戚？”
苏二婶被赵远山的气势压住了，声音都小了三分：“是、是的，我是她二婶——”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赵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在
军区大院门口嚷嚷，像什么话？”
苏二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赵远山的目光扫了一眼，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赵远山说，“这里是军区大院，不是菜市场。再闹，我叫保卫科。”
苏二婶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看赵远山，又看了看苏麦，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走。”苏二婶拉了拉苏建国的袖子，转身就走。
瘦长脸妇女也跟着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苏麦一眼，但被赵远山看了一眼，赶紧缩回了脑袋。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苏麦站在大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赵远山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事吧？”
“没事。”苏麦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了。”
赵远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苏麦，你——”
“我知道。”苏麦打断他，“您不用说了。今天谢谢您。”
赵远山摇了摇头：“谢什么，你是我陆战的家属，我还能让人欺负了你去？”
苏麦没接话。
赵远山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苏麦站在大院门口，看着赵远山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又看了看苏二婶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沉了下来。
今天是赵老挡了。
可下次呢？
苏家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梅在背后煽风点火，王桂花虽然被怼回去了，但苏二婶今天来闹，说明苏梅还没死心。她们会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门来，用各种理由——补偿、养育之恩、亲戚情分——逼她低头。
而她不可能每次都靠赵老。
赵老能挡一次两次，挡不了十次八次。而且赵老护她，是因为她是陆战的家属——这个身份，等陆战回来，还能不能站得住？
苏麦站在大院门口，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能再被动地等着别人来闹了。她得主动做点什么，让苏家那些人彻底不敢再来。
但那是后面的事。
眼前最要紧的——是陆战。
苏梅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事，说明她已经不在乎了。为什么？因为陆战快要回来了，等陆战回来，苏麦的烈属身份就站不住脚了，到时候苏梅可以肆无忌惮地踩她。
苏麦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她转身，往小卖部走去。
赵秀兰抱着陆小宝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没事了？”
“没事了。”苏麦接过陆小宝，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宝，吓着没？”
陆小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妈妈，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苏麦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小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害怕，也带着信任——他在等她回答，等她说“不会”。
但苏麦不想骗他。
“会。”苏麦说，“但妈妈不怕她们，你也不用怕。”
陆小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不怕，我也不怕。”
苏麦鼻子一酸，把他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