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把一捆针线摆上货架,外头天刚蒙蒙亮。
货架是她前天从县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两块钱,擦洗干净后摆在小卖部门口,专门放针线纽扣、松紧带、顶针这些小杂货。不占地方,利润高,军嫂们路过顺手就能拿。
这已经是她从县城进完货回来的第三天。
三天前她起了个大早,赶第一班车去县城,在供销社和批发市场之间跑了三趟。针线纽扣进了一批,火柴蜡烛进了两箱,还有几斤水果糖和一小包奶糖——奶糖贵,但大院里孩子多,总有舍得买的。
回来路上她绕到郊区,找了一户菜农,跟人家说好每三天来收一次菜。菜农姓王,四十多岁,老实巴交,见她出价爽快,一口答应。苏麦当场付了定金,约好后天来取头一茬。
这样一来,空间里的青菜就有了出处。
她每天只往小卖部放一小把——够卖就行,多了惹眼。军嫂们尝了都说好,问是哪来的菜,她就说是郊区王老伯地里收的,新鲜。没人怀疑。
小卖部的生意,就这么慢慢稳下来了。
头两天还有些冷清——流言那阵子确实伤了客源,有些军嫂不好意思来,有些怕惹麻烦。但第三天开始,李嫂子带头来买了一卷松紧带,周姐跟着来扯了两尺棉布,再后来,买针线的、买火柴的、给孩子买糖的,陆陆续续又回来了。
苏麦心里有数——大院里的日子,柴米油盐才是正经。流言归流言,日子总得过。
她算了算账。
三天下来,小卖部净赚了八块六毛钱。加上之前攒的三百二十六块五,存款已经到了三百三十五块一毛。空间里还有一批青菜和几斤鸡蛋没卖,全出手的话,能再添个五六块。
照这个速度,再干半个月,她就能攒够四百块。
四百块,够她在县城租一年房子,还能剩一笔生活费。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多兴奋,也没有松口气,只是把账本合上,塞回空间里,像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第四天下午,赵老让人捎话过来——叫她晚饭前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苏麦正在给一个军嫂称鸡蛋,听了这话,手上没停,嘴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军嫂走了之后,她站在柜台后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又拿抹布把柜台面擦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腾时间。
赵老这时候叫她,她心里大概有数。
该来的,总会来。
她把小宝送到赵秀兰家,跟秀兰说去赵老那边一趟,一会儿就回来。赵秀兰看她脸色平静,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没问,只说了句:“去吧,小宝在我这儿你放心。”
苏麦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老的办公室在营区东边,一排平房的最里头。苏麦去过两次,一次是刚来大院时赵老安排住房,一次是之前找赵老说小卖部承包的事。路熟,门也熟。
她到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
苏麦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赵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烟刚掐灭,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屋里一股烟味,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往里灌。
“赵老。”苏麦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
赵老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麦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赵老又拿起烟盒,想抽一根,看了看苏麦,又放下了。他清了清嗓子:“小苏啊,最近……小卖部生意怎么样?”
“还行。”苏麦说,“能稳住。”
“那就好,那就好。”赵老点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看苏麦,“这个……大院里那些闲话,你也别往心里去。部队里家属多,嘴杂,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我知道。”苏麦说,“没往心里去。”
赵老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沉默了一会儿。
苏麦没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赵老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是犹豫,还有几分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心疼。
“小苏,”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麦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话。
“这个……关于陆战的事。”赵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组织上那边,已经确认了。他确实——”
“赵老。”
苏麦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老一愣,停住了。
苏麦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您不用说了。”她说,“我都知道。”
赵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好一会儿才问:“你知道?”
“知道。”苏麦点头,“刘主任都跟我说了。”
赵老眉头皱得更紧了:“刘主任……老刘跟你说的?”
“嗯。”
赵老往后靠了靠椅背,半天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转,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这小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刘主任还是在说陆战。
苏麦没接茬。
赵老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她:“那你怎么想的?”
苏麦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营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等着他回来。”她说。
声音很轻,但不飘。
赵老看着她,目光变了变,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就不怕?”
“怕什么?”苏麦转回头,对上赵老的视线,“怕他不认我?还是怕他把我赶走?”
赵老没说话。
“他要是真把我赶走,我也有地方去。”苏麦说,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赌气,也不像是在煽情,“但我得先见着他,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她顿了一下,又说:“小宝是他的崽,我带得好好的。他认不认我这个媳妇不要紧,但小宝不能没人管。”
赵老看着她,半天没眨眼。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这丫头……”他摇了摇头,“比我想的硬气。”
苏麦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赵老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正色道:“行,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陆战已经在回程路上了,具体什么时候到军区,我这边还没收到确切消息,但应该快了。”
苏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显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回来之后,组织上会安排你们见面。”赵老说,“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有什么需要,来找我。”
“谢谢赵老。”
赵老摆了摆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说了句:“天黑了,早点回去。小宝还在秀兰那儿等着吧?”
“嗯。”
苏麦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赵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苏。”
她停住,回头。
赵老坐在办公桌后面,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比我想的强。”他说,“陆战那小子……有福气。”
苏麦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说:“赵老,这话您先别跟他说。等他回来,自己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冷风扑面,吹得她眼睛发涩。苏麦站在屋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军区大院很安静,路灯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晚饭时间刚过,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炊烟。
苏麦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回走。
她走得不算快,步子也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去的路上经过小卖部,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关着,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
齐齐,从窗户看进去,能看见那捆针线还放在最外面的位置,旁边摆着一排火柴盒。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苏麦收回目光,回了家。
赵秀兰正在屋里哄小宝玩,见苏麦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小宝吃过饭了,蒸了鸡蛋羹,吃了大半碗。”
“麻烦你了,秀兰姐。”苏麦说。
“说啥呢。”赵秀兰摆摆手,拿起外套,“那我先回去了。”
“诶。”
赵秀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麦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有事叫我。”
“好。”
赵秀兰走了。
苏麦关上门,转身看见小宝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块糖,正仰头看着她。
“妈。”小宝把糖举起来,“给你吃。”
又是奶糖。
苏麦笑了一下,走过去蹲在小宝面前,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甜的。
“甜不甜?”小宝问。
“甜。”苏麦说。
小宝嘿嘿笑了,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缩回去,小脸红扑扑的。
苏麦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把糖纸叠好收进口袋里。
晚上,哄小宝睡着之后,苏麦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没有进空间。
她不需要进去。
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空间里的那汪活水——水还在,水位没涨也没降,不深不浅地待在那里,安静得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它没有消失,也没有扩大。
它就那样稳稳地待着,像是在等她真正需要用它的那一天。
苏麦睁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她知道了。
空间升级完成了。
不是土地扩大,不是新功能解锁——就是这汪活水,稳稳地待在空间里,不多不少,够她喝一口,够她解渴,够她在需要的时候用上。
她不知道这水有什么用,但她知道,该来的时候,它自然会来。
就像陆战。
苏麦吹了灯,躺下来,把小宝往怀里搂了搂。
窗外风声更大了,树枝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冬天快到了,空气里已经有了寒意。
但屋里是暖和的。
苏麦闭上眼,听着风声,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夜里,南方的边境线上,一辆军用卡车正沿着山路缓缓北上。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灯把前方的路面照得发白,两边的树影在灯光里不断后退。
车厢里坐着几个人,都穿着军装,沉默不语,有人在打盹,有人靠着车厢板壁抽烟。
坐在最外边的是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沉,不是困,是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是睡了很久也消不掉的那种。
他靠着车厢板壁,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手上捏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盖着军区政治部的红戳,已经被人拆开了。里面装着几页纸,纸边都卷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老陆,喝口水。”
男人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那人也不勉强,把缸子收回去了,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叹了口气:“家属情况报告,看了好几遍了,还没看完?”
男人没说话。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也该有个数了吧?”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叠一件重要的东西。
“叫苏麦。”他说。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还有呢?”
男人没有回答,把信封揣进大衣内袋里,靠回车厢板壁,闭上了眼睛。
那人看他不想说,也不问了,转头看向前方的路。
卡车继续往前开,车灯刺破夜色,在蜿蜒的山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路还很长。
但方向,是往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