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外头传来赵秀兰的声音：“麦子！麦子你醒了没？”
苏麦赶紧披了件衣服去开门。赵秀兰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压低声音说：“军区政治部来人了，一大早就到了，在赵老那边说话呢。赵老让我来叫你，说等会儿有事找你谈。”
苏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什么人？”
“姓刘，说是陆连长以前的直属上级。赵老让你别紧张，正常说话就行。”赵秀兰又补了一句，“我看着不像坏事。”
苏麦点了点头，回屋洗漱换衣服。
小宝还在睡，她没叫醒他，轻手轻脚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碎花衬衫，袖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她跟赵秀兰交代了一声，让帮忙照看小宝，就下了楼。
八月的早晨，大院里已经有了人声。几个军嫂在楼下晾衣服，看见苏麦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苏麦没理会，径直往赵老那栋楼走。
赵老住的是独栋平房，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红。苏麦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赵老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赵老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的确良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正。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见了苏麦，站起身，点了点头。
“这就是苏麦同志？”他问赵老。
赵老点了点头：“对，陆战的家属。”
中年男人伸出手：“苏麦同志你好，我姓刘，军区政治部的，以前在侦察连当过陆战的指导员。”
苏麦伸手握了一下，手心微凉，但语气很稳：“刘主任好。”
“坐吧。”刘主任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了回去。
赵老起身：“你们聊，我去外头走走。”说完就出去了，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麦和刘主任两个人。
刘主任喝了口水，放下搪瓷缸子，打量了苏麦几眼。那目光不是审视，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斟酌。
“苏麦同志，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陆战同志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苏麦点了点头：“知道。组织上说，他牺牲了。”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你是哪一天接到通知的？”
“六月二十三。”苏麦说，“我继母跟我说的，让我替嫁。”
“替嫁”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刘主任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继母让你替嫁？”
“嗯。”苏麦没有回避，“陆战本来要娶的是我妹妹苏梅，我继母不舍得自己女儿嫁一个烈士，就让我顶上。我答应了。”
刘主任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东西：“你之前见过陆战吗？”
“没见过。”
“那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知道的不多。”苏麦想了想，“听说他是侦察连连长，立过功，为人正派。别的就不知道了。”
刘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问：“你嫁过来之后，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苏麦说，“赵老很照顾我，安排了住房，分了我小卖部的营生。日子过得下去。”
“小宝呢？陆战的遗孤。”
“我带在身边。”说到小宝，苏麦的语气柔和了些，“他很乖，很懂事。”
刘主任点了点头，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苏麦同志，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麦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陆战那小子……”刘主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命硬。”
苏麦的呼吸停住了。
“组织上之前收到边境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陆战可能还活着。”刘主任看着她的眼睛，“当时情况不确定，不敢声张，怕白高兴一场。后来……又有消息过来，确认了。”
苏麦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陆战当时执行的是秘密任务，途中遭遇伏击，重伤昏迷。边境那边的医疗条件有限，转送了好几个地方，才把人救回来。因为通讯中断，加上身份保密，组织上以为他牺牲了，就给报了烈士。”刘主任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后来人醒过来了，伤势稳定了，消息才传回来。”
苏麦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早就从赵老的眼神、从周卫东的话里确认了，但亲耳听到组织上的人说出这句话，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
“还在边境那边养伤。”刘主任说，“等伤势稳定了，会归队。”
苏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慢：“苏麦同志，我今天来，一是核实情况，二也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麦抬起眼看他。
“你和陆战没有见过面，这段婚姻是你继母安排的，你本质上是被迫替嫁。现在陆战活过来了，烈属身份就不存在了。你这个婚姻……”刘主任斟酌着措辞，“你想怎么办？”
苏麦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老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窗外传来大院里的人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刘主任。
“刘主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陆战他……知道自己有媳妇了吗？”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组织上把情况跟他说了。”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刘主任想了想，“他那人，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他认这个账。”
苏麦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刘主任，我的情况您也知道了。我跟陆战没见过面，没处过对象，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段婚姻，是继母逼我替的，不是我自愿的。”
刘主任点了点头，没插话。
“但是……”苏麦顿了顿，“我既然嫁了，进了陆家的门，我就认这个账。不是因为什么烈属待遇，也不是因为组织安排。”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却很稳：“是因为小宝。”
刘主任的眼神微微一动。
“小宝是陆战的崽，我是他妈。”苏麦说，“这半个月，我跟他朝夕相处，
他叫我妈，我把他当自己儿子。不管陆战回不回来，这个崽，我认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陆战活着回来，我给他当媳妇。他要是觉得我这媳妇来路不正，不认我，也没关系——我带着小宝自己过日子。但是小宝，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带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刘主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赏。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才慢慢说：“苏麦同志，你这话，我记住了。”
苏麦点了点头。
“你放心，组织上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革命付出的人。”刘主任放下缸子，站起身来，“陆战那边，我会跟他说。你这边，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找组织。”
苏麦也站了起来：“谢谢刘主任。”
刘主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陆战那小子，福气不浅。”
苏麦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刘主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苏麦同志，你是个明白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苏麦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攥了攥拳，把那股颤意压下去。
没事。
她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走出赵老的家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大院里，几个军嫂还在晾衣服，看见她出来，又交头接耳起来。
苏麦没理会她们，径直往家走。
走到楼下，赵秀兰在门口等她，见了她，赶紧迎上来：“麦子，没事吧？”
苏麦摇了摇头：“没事。”
“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苏麦看了看赵秀兰，笑了笑：“嫂子，陆战真的没死。”
赵秀兰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麦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上了楼。
推开门，小宝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苏麦进来，伸出两只小手：“妈！”
苏麦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妈，你去哪儿了？”
“妈去办了点事。”苏麦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小宝，你爸真的没死。”
小宝歪了歪头，看着她，没有高兴，也没有害怕，只是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苏麦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妈都在这儿。”
小宝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苏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冰凉。
她笑了笑，把小宝的手握在手心：“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
窗外，阳光正好。
苏麦抱着小宝，看着窗外的大院，心里第一次有了底。
陆战没死。
她早就知道了。
但今天，这个消息从组织上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反而踏实了。
不用再猜了，不用再疑神疑鬼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他回来，等他面对她。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她看了一眼窗外——
石榴树上的果子，还没红透，但已经有了几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