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是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隔着一层楼板,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陆连长没死……”
“真的假的?那她不是白当了烈属?”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早就知道,故意占着位置……”
苏麦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没动。
身边的陆小宝还睡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睡得很沉。
苏麦轻轻把那根手指掰开,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路边,两个军嫂正凑在一起说话,时不时往她这栋楼瞟一眼。
苏麦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她没生气,也没慌。
这种事,昨晚她就预料到了。
消息传开了,自然会有人嚼舌根。她堵不住别人的嘴,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稳住自己。
苏麦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开始做早饭。
小米粥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她切了一碟咸菜,又从空间里悄悄拿了两个鸡蛋,磕进锅里煎了。
小宝闻到香味醒过来,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妈——”
“醒了?洗脸,吃饭。”
小宝乖乖去洗了脸,坐到桌边。苏麦把煎蛋放进他碗里,又把粥晾凉了端过来。
“妈吃了没?”
“吃了。”
小宝看了看她碗里只有粥,没有蛋,歪了歪头,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一半,放到苏麦碗里。
“妈吃。”
苏麦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半块煎蛋,嗓子眼有点堵。
“妈不饿,你吃。”
“妈不吃,我也不吃。”小宝把筷子放下,小脸上写满了倔强。
苏麦无奈地笑了,夹起那半块蛋咬了一口:“好,妈吃了。你赶紧吃。”
小宝这才满意地拿起筷子,埋头喝粥。
苏麦看着他,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
吃过早饭,苏麦把小宝送到赵秀兰家。
赵秀兰开门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拉着苏麦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麦子,你……你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大院里……都在传。”赵秀兰叹了口气,“说陆战没死,你是假烈属,骗了组织的待遇。”
苏麦面色平静:“嗯,知道。”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急?”赵秀兰急得跺脚,“我都听说了,有人说要去后勤处举报你,说你骗烈属抚恤金,要吃官司的!”
苏麦看了她一眼:“秀兰姐,你信我不?”
赵秀兰一愣:“我当然信你。”
“那就行了。”苏麦笑了笑,“别人爱说什么,让她们说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苏麦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孩子,才二十一岁,怎么就扛得住这么多事?
“那……小宝放我这,你放心。你忙你的。”
“麻烦你了,秀兰姐。”
“说啥麻烦,咱们谁跟谁。”
苏麦转身下楼,往小卖部走去。
路上碰见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那些军嫂见了她,会笑着打招呼,或者进小卖部买点东西唠两句。今天她们看见她,要么低头快步走开,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说几句,目光往她身上瞟。
苏麦面不改色,昂着头往前走。
她不是没听见那些闲话。
“就是她啊?看着挺老实一人,怎么干这种事……”
“听说她男人没死,她早就知道了,故意不吭声,就为了占烈属的便宜。”
“啧啧,这脸皮得多厚。”
苏麦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
她心里清楚——这会儿解释什么都没用。越解释,越显得心虚。不如让她们说去,说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到了小卖部门口,苏麦掏出钥匙开门。
隔壁摊位的周姐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看见苏麦,表情有点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麦子,你……没事吧?”
“没事。”苏麦笑了笑,“周姐,你今儿来得早。”
“唉,睡不着。”周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昨晚我男人回来,说营区里都在传……麦子,你跟我说实话,那事是真的?”
苏麦看了她一眼,没正面回答:“周姐,你觉得呢?”
周姐被她问住了,愣了两秒,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问了。反正我知道你这人,不是坏心眼的那种。”
苏麦心里一暖,没再多说,推门进了小卖部。
屋里冷冷清清。
以前这个时候,已经有军嫂来买早点、打酱油,门口排着队。今天一个顾客都没有。
苏麦看了一眼货架上的东西,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她擦得很认真,从里到外,连边角都没放过。
擦完柜台,她又整理货架,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她得让自己忙起来。
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糟心事。
上午十点多,小卖部终于来了第一个顾客——李营长家的媳妇,住二楼,平时跟苏麦没什么交情。
李嫂子进门,东看看西看看,拿了一包盐,又拿了两盒火柴,走到柜台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苏麦,我问你个事。”
“您说。”
“外头传的……是真的吗?陆连长真没死?”
苏麦看着她,目光平静:“李嫂子,这事我比您还想知道答案。如果陆战真没死,我比谁都高兴。他是小宝的爹,他活着,小宝就有爹了。”
李嫂子愣了一下,盯着苏麦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心虚来。
“那……那你怎么不急?”
“急什么?”苏麦笑了一下,“他活着,我替他高兴。他要是真牺牲了,我替他守着家。这话搁哪儿都说得通。”
李嫂子张了张嘴,没再追问,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麦——这姑娘,看着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苏麦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靠在柜台上,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巷子,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日子,不好过。
但不好过,也得过。
中午,苏麦正准备关门回去做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桂芳来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满是不怀好意。
“哟,苏麦,忙着呢?”
苏麦看了她一眼:“王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王桂芳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人都能听见,“我就是替你不值啊——你说你,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天,结果人家陆连长根本没死,你这烈属身份,不是白当了?”
苏麦没接话,低头整理柜台。
王桂芳见她不理,又说:“不过你也别太难过,烈属当不成,你还可以当军嫂嘛。就是不知道陆连长回来,认不认你这个媳妇。”
这话说得难听,连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
苏麦抬起头,看着王桂芳,笑了一下:“王姐,您这话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嫁进陆家的时候,是抱着牌位拜的堂。我当时不知道陆战还活着,现在知道了,我替他高兴。”苏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至于他回来认不认我,那是他的事。我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我该守的规矩,也守了。您要是想看我的笑话,那您恐怕要失望了。”
王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麦会这么冷静,不仅没被她激怒,反而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哼,你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我心里怎么想的,不用跟您交代。”苏麦看着她,不卑不亢,“王姐,您要是来买东西,我欢迎。您要是来串门聊天,我也欢迎。但您要是来给我添堵的——那您请回,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吵架。”
王桂芳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散了。
苏麦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是不怕,只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王桂芳走了,苏麦锁了小卖部的门,往赵秀兰家走去。
一路上,她看见几个军嫂聚在一起说话,看见她过来,立刻住了嘴,眼神躲闪。
苏麦没理会,径直走过去。
到了赵
秀兰家,小宝正蹲在地上玩积木,看见她来了,立刻跑过来:“妈!”
“乖。”苏麦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在秀兰姨家听话没?”
“听话。”
赵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麦子,中午在这吃吧,我多做了俩菜。”
“不用了秀兰姐,我带小宝回去吃。”
“跟姐还客气啥?”赵秀兰擦了擦手,走出来,拉着苏麦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苏麦看她脸色严肃,心里一沉:“怎么了?”
“我刚听说,王桂芳去后勤处了,说要去举报你,说你骗烈属待遇,让组织查你。”
苏麦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让她去。”
“你就不怕?”
“怕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苏麦看着赵秀兰,“我替嫁的时候,不知道陆战还活着。我进大院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拿的每一分钱,都是组织给的抚恤金,不是我偷的抢的。组织要查,我配合,查完了,我心里没鬼。”
赵秀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做亏心事。”
赵秀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行,姐信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嗯,谢谢秀兰姐。”
下午,苏麦把小宝带回家,哄他睡了午觉。
她坐在床边,看着小宝熟睡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家伙睡得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苏麦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大院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她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还会继续,王桂芳不会善罢甘休,后勤处的人可能真的会来查她。
但她不怕。
她怕的只有一件事——失去小宝。
如果陆战真的回来了,他会不会把小宝带走?
她不是小宝的亲妈,从法律上讲,她没有任何资格跟陆战争抚养权。
想到这里,苏麦的心揪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小宝,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宝,不管发生什么,妈都不会丢下你。”
小宝在睡梦中好像听见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妈……”
苏麦眼眶一热,赶紧扭过头去。
傍晚,苏麦做了晚饭,和小宝一起吃了。
吃完饭,她烧了水,给小宝洗了澡,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小宝乖乖坐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问:“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苏麦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没有啊,妈哪儿不高兴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小宝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她。
苏麦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这孩子,才三岁,怎么就懂这么多?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小宝抱进怀里:“妈没有不高兴,妈就是……有点累。”
“那妈睡觉。”小宝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背,“我陪妈睡。”
苏麦实在没忍住,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笑着亲了亲小宝的额头:“好,小宝陪妈睡。”
夜里,苏麦关了灯,搂着小宝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白。
小宝忽然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小声说:“妈,我今天听到别人说话了。”
苏麦一愣:“什么话?”
“她们说,我爸没死。”小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不安,“妈,我爸是不是真的没死?”
苏麦沉默了几秒,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宝,你想你爸吗?”
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苏麦心里一酸,把小宝搂得更紧了些:“不管他回不回来,妈都不会丢下你。”
“真的?”
“真的。”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紧紧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妈去哪儿我去哪儿。”
苏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抱着小宝,用力点了点头:“嗯,咱们娘儿俩,到哪儿都在一起。”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大院里,风声渐起。
苏麦抱着小宝,闭上眼睛,心里有了答案。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