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正在小卖部理货,听见大院门口传来一阵吵嚷。
门卫老李的声音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楚——"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没登记不能进!"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大嗓门,带着哭腔嚷嚷:"我闺女住这儿!我来看看我闺女怎么了?你们军区大院还兴拦亲妈的?"
苏麦手里的动作顿住。
这声音——太耳熟了。
她放下货,走到小卖部门口,往大院门口张望了一眼。
门卫室那儿,老李正拦着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拍着桌子跟老李嚷嚷。另一个二十出头,扎着两根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后面低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苏麦眯起眼。
刘翠花。苏梅。
她们怎么来了?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军嫂,周姐也在其中,正探头探脑看热闹。
"怎么回事?"
"不知道,说是来找闺女的,门卫不让进。"周姐答了一句,扭头看苏麦,"苏麦,你认识不?"
苏麦没答话。
她看着刘翠花那副撒泼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来找闺女?这话说得可真亲热。
当初逼她替嫁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她也是闺女?
苏麦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台阶上走下来。
"认识。"
她声音不大,但周姐几个都听见了。
"我妈和我妹。"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姐愣了一下的工夫,苏麦已经朝大院门口走了过去。
苏麦走到门口时,刘翠花还在跟老李嚷嚷。
"我告诉你们,我闺女可是烈属!你们军区大院就是这么对待烈属家属的?我女婿可是烈士!"
老李一脸为难,看见苏麦过来,连忙喊了一声:"苏麦同志,这两个人说是你家属……"
刘翠花一听见"苏麦"两个字,立刻转过身来。
看见苏麦的瞬间,她脸上堆起一个笑,笑得又假又殷勤——"哎呀,麦子!妈可算找着你了!"
她几步冲上来,伸手就要拉苏麦的手。
苏麦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让你来的?"
刘翠花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了一下。
苏梅这时候走上前来,轻声细语地叫了一声:"姐。"
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微微泛红,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姐,你走了之后,妈天天念叨你,怕你一个人在军区过不好……"
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一点哽咽,听起来真像是个关心姐姐的好妹妹。
围观的军嫂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看着挺懂事的……"
苏麦笑了。
笑得不大声,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苏梅,你这一套在我面前没用。"
苏梅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叫谁姐呢?"苏麦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我跟你可不是一个妈生的。你妈当年怎么进的苏家门,你心里没数?"
她转头看向刘翠花,"刘翠花,你摸着良心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闺女?"
刘翠花的脸色变了。
"你——"
"我什么我?"苏麦打断她,"当初你逼我替嫁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来看我?我嫁的是个'烈士',你怕我赖上你们家,恨不得我当天就搬走。现在倒好,听说我在军区过上好日子了,就巴巴地跑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翠花和苏梅身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们这是来打秋风的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军嫂们顿时明白了。
周姐最先反应过来,啧啧了两声:"原来是看人家过好日子了,来占便宜的。"
旁边几个军嫂也交头接耳起来。
刘翠花的脸涨得通红,指着苏麦的鼻子骂:"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倒好,当了烈属就不认亲娘了?"
"你养我?"苏麦冷笑了一声,"你让我替嫁,私吞我妈留给我的嫁妆,把我当家里的长工使唤——这叫养我?"
她往前站了一步,直视着刘翠花的眼睛:"要不要我把村里人都叫来,问问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那银镯子、玉簪子,现在还戴在手上呢吧?"
刘翠花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又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那、那是你奶奶分的……"
"分没分,你心里清楚。"
苏麦不再看刘翠花,转头看向苏梅。
苏梅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珠,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苏梅,"苏麦叫了她一声,"你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你的,什么苦活都是我的。你妈让我替嫁,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在村里装你的白莲花,我懒得管你,但你今天跑到我面前来装,就没意思了。"
苏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别叫姐。"
苏麦的声音冷下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苏梅脸上。
"你心里清楚得很,你妈当年是怎么逼我替嫁的。你也没拦着,对吧?你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省得在家里碍你的眼。"
苏梅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层温柔的白莲花面具,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苏麦转向围观的军嫂们,声音清亮,"这两个人,一个是逼我替嫁的继母,一个是装好人的继妹。当初我嫁的是个烈士,她们怕我赖上她们,恨不得我赶紧走人。现在听说我在军区过得好,就跑来认亲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这叫哪门子亲?这叫打秋风。"
话说到这份上,围观的军嫂们全都听明白了。
周姐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屑:"我说呢,原来是看人家过好日子了,跑来沾光。"
旁边一个军嫂也接话:"可不是嘛,当初逼人家替嫁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刘翠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苏麦骂:"你、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你养我?"苏麦看着她,"你让我干活是养我?你让我饿着肚子干活是养我?你把我的嫁妆私吞了,是养我?"
刘翠花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苏梅。
苏梅站在那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不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麦,眼神里带着嫉妒、不甘,还有恨意。
"苏麦,你说够了没有?"
声音不再温柔,带着一股尖锐的冷意。
"你来军区才几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是谁?"
苏麦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终于不装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来错地方了。"
苏梅咬住嘴唇,盯着苏麦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苏麦,你得意什么?"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恶意。
"你那烈属身份,能当一辈子?"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苏麦最柔软的地方。
苏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围观的军嫂们面面相觑——苏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烈属身份不能当一辈子?
苏麦心里一沉。
苏梅怎么知道这句话?
她怎么知道她的烈属身份有问题?
苏梅看着她变了的脸色,满意地笑了一下,拉上刘翠花的手:"妈,我们走。人家不认我们,我们在这儿待着也没意思。"
刘翠花还想说什么,被苏梅拽着走了。
走出几步,苏梅回头看了苏麦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得意,带着挑衅,像是在说:你等着。
苏麦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军嫂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小声问:"苏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烈属身份怎么了?"
"不知道……"
"她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苏麦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浪。
苏梅知道。
苏梅一定知道了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谁告诉她的?
苏麦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稳,心里沉甸甸的。
——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
回到小卖部,苏麦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台面,盯着墙上的货架出神。
周姐跟了进来,试探着问了一句:"苏麦,你没事吧?"
苏麦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没事。"
"你那个……继妹,她说的那句话——"
"她就是瞎说的。"苏麦打断她,语气平淡,"被我怼得没面子,随便撂一句狠话罢了。"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苏麦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她心里清楚——苏梅那句话,不是瞎说的。
苏梅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她们才来军区,谁会告诉她们?
苏麦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发生的事。
侦察连的暗线来过县城,确认了她的烈属身份。
赵老收到了密电,确认陆战未死。
她去找赵秀兰和周卫东套话,他们都遮遮掩掩。
这些事,
苏梅怎么会知道?
除非——有人把消息传到了村里。
苏麦攥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消息走漏了。
而且,很快,整个大院都会知道。
中午,苏麦去赵秀兰家接小宝。
赵秀兰一看见她,就拉着她进了厨房,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家来人了?"
"嗯。"
"你那个继妹,说的那句话——"
"你也知道了?"苏麦有些意外。
赵秀兰叹了口气:"大院里传得可快了。王桂芳那帮人到处说,说你那个继妹撂下狠话,说你的烈属身份当不了一辈子。"
苏麦的心沉了一下。
这么快就传开了。
"苏麦,"赵秀兰拉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担忧,"你跟我说实话——陆战是不是真的没死?"
苏麦看着赵秀兰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秀兰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有点发虚:"我……我也是听周卫东说的。"
苏麦没说话。
赵秀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苏麦,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这事牵扯太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苏麦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赵秀兰是真心关心她的。
"秀兰姐,我知道。"
赵秀兰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陆战没死。"苏麦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了。"
赵秀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苏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秀兰姐,这件事你别往外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赵秀兰点了点头,又拉住她的手:"苏麦,不管发生什么,姐都站你这边。"
苏麦看着她,笑了笑。
"谢谢姐。"
下午,苏麦去小卖部开了门。
生意冷清了不少。
几个军嫂路过门口,看见她在里面,互相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没进来。
苏麦站在柜台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苏梅那句话已经传开了。
大院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苏麦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只在乎一件事——小宝。
她不能让人把小宝从她身边带走。
傍晚,苏麦关了小卖部的门,上楼回家。
小宝正在屋里玩,看见她回来,立刻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
苏麦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今天乖不乖?"
"乖。"小宝点点头,又歪着头看她,"妈,你不高兴?"
苏麦愣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
她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脸:"没有,妈就是有点累。"
小宝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她手心里。
"妈吃糖,就不累了。"
苏麦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小宝仰着的小脸,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蹲下来,把小宝抱进怀里。
"嗯,妈不累了。"
她抱着小宝,心里想——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这个孩子。
烈属的身份能当一辈子?
当不了。
但她这个妈,能当一辈子。
晚上,苏麦哄小宝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大院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苏麦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
苏梅怎么会知道?
谁告诉她的?
会是赵老那边的人吗?还是其他人?
她只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而且很快,整个大院都会知道陆战还活着。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苏麦靠在床头,闭上眼。
她想起今天苏梅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得意、挑衅,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恶意。
苏麦睁开眼,目光落在熟睡的小宝脸上。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宝的脸。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护住这个孩子。
烈属的身份没了,她就当军嫂。
军嫂当不成,她也有小卖部。
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和小宝分开。
这是她在空间里就想好了的。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像是一个信号,在提醒她——平静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