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上楼的时候,陆小宝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妈。”
“嗯,醒了?”苏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饿不饿?”
“饿。”
“等着,妈给你弄吃的。”
苏麦转身下楼,手脚麻利地生火煮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昨天剩的半个馒头切成片,搁在灶台上烤着。
馒头片慢慢变黄,焦香飘出来。
她盯着那几片馒头,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赵老那个眼神。
愧疚的、心虚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
她确定陆战还活着。
但确定归确定,她还想知道更多。陆战人在哪?伤得重不重?什么时候回来?组织上打算怎么处理她这个“烈属”?
这些问题,赵老不会告诉她。
至少现在不会。
苏麦把烤好的馒头片翻了个面,心里有了主意。
赵老不说,她问别人。
——
吃完早饭,苏麦给小宝穿上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牵着他下楼。
赵秀兰正在一楼院子里晒被子,看见苏麦出来,笑着打招呼:“麦子,今儿这么早就下来了?”
“嗯,带小宝出去转转。”
“小卖部不开门?”
“开,晚点再开。”苏麦笑了笑,“秀兰嫂子,你忙你的。”
赵秀兰应了一声,继续拍打被子。
苏麦牵着小宝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秀兰嫂子,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
赵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苏麦压低声音:“陆战这个人……你以前见过没?”
赵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啥,就是好奇。”苏麦语气随意,“我来大院这么久了,光听人说陆连长怎么怎么好,可连张照片都没见过。他长啥样?高不高?胖不胖?”
“这……”赵秀兰眼神闪躲,伸手拢了拢头发,“我、我也没见过几回。陆连长常年在外面出任务,在大院待的时间不多。”
“那他以前住哪儿?也是这栋楼?”
“不是,他住单身宿舍,在营区那边。”
“哦。”苏麦点点头,“那他跟赵老关系挺好的吧?我看赵老对他挺上心。”
赵秀兰的脸色变了变。
“这……这我哪知道啊,我就是个家属,部队上的事儿我不懂。”她说着,转身去扯被角,“麦子啊,你问这些干啥?陆连长都……都牺牲了,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别问这些。”赵秀兰的语气有点急了,“你一个烈属,问多了让人说闲话。”
苏麦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行,那我不问了。嫂子你忙,我带小宝去转转。”
“哎,去吧去吧。”
赵秀兰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苏麦牵着小宝走开,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遮遮掩掩的。
这就对了。
——
上午十点,苏麦把小宝托付给赵秀兰照看,说要出去一趟。
“去镇上进货?”
“不,去营区那边,找周副连长问点事。”
赵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那你早点回来,小宝我来看着。”
“麻烦嫂子了。”
苏麦说完,转身往营区方向走。
军区大院分两个区域:前面是家属区,后面是营区。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门,平时有哨兵站岗。
苏麦走到门口,哨兵拦住了她。
“同志,你找谁?”
“我找侦察连的周卫东副连长,我是陆战的家属,有点事找他。”
哨兵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登记本:“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哨兵说了几句,放下话筒:“周副连长马上出来,你在这等会儿。”
苏麦点点头,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约莫十分钟,周卫东从营区里跑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冒着汗,像是刚从训练场下来的。
“嫂子?你咋来了?”
周卫东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嗓门,但眼神里带着意外。
“周副连长,我有点事想问你。”苏麦开门见山,“方便找个地方说话吗?”
“这……”周卫东挠了挠后脑勺,“行,那边有个树荫,咱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营区门口一侧的槐树下。
周卫东搓了搓手:“嫂子,啥事儿啊?”
“也没什么大事。”苏麦笑了笑,“我就是想问问,陆战的事……你们组织上打算怎么处理?”
周卫东的脸色瞬间变了。
“处、处理啥?”
“就是他的后事。”苏麦盯着他的眼睛,“抚恤金、烈属待遇这些,总得有个说法吧?我来大院快半个月了,除了赵老给安排了个住处,其他啥都没办。”
“这个……这个……”
“还有,陆战的遗物呢?我看别的烈士家属都有遗物,怎么我啥都没收到?”
“遗物……”周卫东的额头开始冒汗,“嫂子,遗物的事,组织上还在整理,回头会送过来的。”
“那什么时候送?”
“这个……我、我也不太清楚。”
“周副连长,你是陆战的战友,你肯定知道。”苏麦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步步紧逼,“我不为难你,你就给我透个底——陆战的人,到底找着没有?”
周卫东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嫂子,你这话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苏麦平静地看着他,“牺牲的人,总得有遗体吧?可我从头到尾都没见过陆战的骨灰盒,也没人告诉我他被安葬在哪儿。你们说牺牲了,总得有个证据。”
“这……”
周卫东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苏麦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卫东终于扛不住了,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嫂子,陆哥的事……你别急,组织会给你交代的。”
苏麦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又等于什么都说了。
如果陆战真的牺牲了,周卫东不会说“组织会给你交代的”——他会说“嫂子你节哀”“组织会照顾好你的”。
“组织会给你交代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事情还没定论。
苏麦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行,那我等着。”
“嫂子,你……”周卫东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你别想太多,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知道,谢谢周副连长。”
苏麦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但手心里全是汗。
——
回到家属区,苏麦没有直接去赵秀兰家接小宝,而是先回了小卖部。
她关上门,站在柜台后面,把手按在台面上。
手又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陆战还活着。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凿无疑的。
赵老知道,周卫东知道,赵秀兰也知道。
他们都瞒着她。
苏麦靠在柜台上,闭了闭眼。
奇怪的是,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她只是觉得……踏实了。
是的,踏实了。
人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不确定。
现在她确定了。
陆战还活着,会回来。
她这个“烈属”的身份,是有期限的。
那她该怎么办?
苏麦睁开眼,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账本上。
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开张十天,纯收入一百八十多块。平均一天接近二十块,刨去成本,净赚十五块左右。
一个月就是四百多。
如果烈属身份撤销,抚恤金停发,住房可能被收回——她靠小卖部能不能养活自己和小宝?
苏麦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房租:如果不在大院住,在外面租房子,一个月至少十块。
吃饭:两个人,一个月二十块绰绰有余。
小宝的开销:衣服、鞋子、零食,一个月顶多十块。
进货周转:小卖部一个月需要垫五六十块的本钱。
全部加起来,一个月一百块出头就够了。
她一个月挣四百多,够。
够了。
苏麦合上账本,心里有了底。
——
傍晚,苏麦去赵秀兰家接小宝。
小宝正坐在赵秀兰家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块红薯干,小口小口地啃。
“妈!”看见苏麦,他立刻站起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苏麦弯腰把他抱起来:“乖,跟阿姨说再见。”
“阿姨再见。”
“哎,小宝真乖。”赵秀兰笑着摆手,又看了苏麦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麻烦你了。”苏麦主动开口,“小宝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小宝可乖了。”赵秀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麦子,你……你下午去找周副连长,他没说啥吧?”
“没说什么,就问了些进货的事。”苏麦笑了笑,“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秀兰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你有数就行。”
苏麦抱着小宝回了家。
——
夜里,苏麦哄小宝睡着后,一个人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十平米左右的土地,一半种着青菜,一半空着。角落里堆着她囤的货:几袋面粉、几桶油、几捆布,还有一些杂货。
上次升级后多出来的那几平米新土地,她还没来得及种东西。
苏麦在空间里坐下来,背靠着那堆面粉袋子。
空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看着那几平米新土地,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县城买点菜种子,把地种上。空间里的菜长得快,三天就能收一茬,省下买菜的钱,也是一笔进项。
她又算了算账。
现有的积蓄:三百二十块。
小卖部每天的纯利:十五块左右。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后她能攒下将近八百块。
八百块,够她和小宝在外面租房子住一年,够小宝上几年的学费,够她从头再来的启动资金。
够了。
苏麦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怕从头再来。
她只怕一件事——小宝。
如果她不是烈属了,她还能不能带走小宝?
陆战是小宝的养父,法律上他是监护人。如果陆战回来,小宝肯定要跟着他。
那她呢?
她这个“妈”,还当不当得成?
苏麦靠在面粉袋子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想起小宝第一次叫她“妈”时的样子——怯生生的,又带着点试探,像是怕她不答应。
她想起小宝把糖塞进她手心里的温度。
她想起小宝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去哪儿我去哪儿”时的那种坚定。
她不能丢下小宝。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能丢下他。
苏麦睁开眼,目光落在空间角落里那堆货上。
她站起来,走过去,开始整理货品。
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
动作很稳,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不管陆战回不回来,她都要把小宝留在身边。
烈属的身份没了,她就当军嫂。
军嫂当不成,她就当小卖部的老板娘。
总之,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和小宝分开。
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她赶出这个院子。
苏麦把最后一袋面粉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间里没有风,但她觉得胸口透亮。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