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军号声——军区大院每天早上的例行吹号。苏麦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宝。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张,一只手搭在枕头上。
苏麦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烧水、和面。昨晚剩的青菜切碎,拌进面糊里,打了两个鸡蛋,搅匀。灶台上的铁锅烧热,抹一层油,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散开。
她烙了三张饼,两张留着当干粮,一张切成小块放碗里,给小宝当早饭。
小宝是被香味弄醒的。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到灶台上的饼,眼睛亮了。
“妈,咱们今天去县城?”
“嗯。”苏麦把饼递给他,“快吃,吃完去赵姨家。”
小宝接过饼,咬了一口,又抬头看她:“妈你吃了吗?”
“吃了。”
小宝没说话,把自己手里的饼掰了一半,塞到苏麦手里。
苏麦愣了一下,没拒绝,低头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青菜的清香和鸡蛋的焦香混在一起。
“走吧。”她牵起小宝的手。
赵秀兰住在一楼东头,门虚掩着。苏麦敲了两下,赵秀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
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苏麦带着小宝过来,笑着迎上来:“哟,小宝来了!”
“赵姨,今天得麻烦你照看小宝半天。”苏麦把小宝往前推了推,“我去县城进点货,中午前回来。”
“行,交给我你放心。”赵秀兰蹲下来,摸了摸小宝的头,“小宝,跟赵姨在家,好不好?”
小宝看了看苏麦,又看了看赵秀兰,点了点头。
苏麦蹲下来,正了正小宝的衣领:“听话,妈中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小宝声音不大,但点了点头。
苏麦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赵秀兰:“嫂子,给小宝买点零嘴。”
赵秀兰推回来:“你这是干什么,带孩子还收钱?”
“你要不收,我下次可不敢麻烦你了。”苏麦把钱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
“你这人……”赵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句,“路上小心!”
苏麦摆摆手,没回头。
从军区大院到县城,要坐四十分钟的班车。车站在镇子东头,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车身上还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漆,漆面已经斑驳了。
苏麦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大半人。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民,有抱着孩子去县城看病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工人。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装钱的布包抱在怀里。
车开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柴油的混合气味。苏麦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水稻刚插完秧,绿油油的一片,田埂上有人弯腰在除草。
八十年代的农村,到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景象。
苏麦收回目光,脑子里转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批发市场在县城东关,她听赵秀兰说过,那边有个集贸市场,周边乡镇的商贩都去那里拿货。她得先去摸清楚行情,看看哪些货好卖、差价有多大。
车停在县城东关路口时,已经快八点了。
苏麦下了车,顺着人流往集贸市场方向走。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街道两旁是灰砖瓦房,墙上刷着标语——“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偶尔有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开过去,扬起一路灰尘。
集贸市场在一条巷子里,两排水泥台子,上面搭着石棉瓦棚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日用品的,挤得满满当当。
苏麦没有急着买,而是先逛了一圈。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数:白糖,供销社卖八毛五一斤,这里的批发价六毛二;肥皂,供销社三毛六一块,批发价两毛八;火柴,两分钱一盒,批发一分二……
一圈走下来,苏麦心里有了底。
批零差价比她想的还大。有些东西,差价能到三成甚至四成。她小卖部那点进货量,直接从供销社拿货,价格已经比供销社零售价低了一截,但跟批发市场比,还有不小的空间。
她在一个卖日用品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块肥皂仔细看了看。
“同志,要多少?”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色中山装,袖子卷到手肘,笑着招呼她。
“这肥皂要是拿得多,什么价?”
“你要多少?”
“十箱。”
摊主眼睛一亮,报了个价。苏麦又跟他磨了一会儿,最后谈下来一个价——比供销社的批发价还便宜一分钱。
“你批这么多,是开店的吧?”摊主一边给她装箱,一边随口问。
“嗯,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苏麦没多说,掏出钱数好,递过去。
“那你得办个营业执照,不然被查到了不好说。”摊主好心提醒了一句,“东街口工商所,好办,两块钱的事。”
苏麦心里一动。
执照的事,她之前想过,但没急着办。小卖部挂靠在军区后勤处,有赵老的面子撑着,不办执照也没人查。但摊主说得对——万一被查了,没执照就是投机倒把,有执照就是合法经营。
她谢过摊主,拎着东西出了市场,往东街口走。
工商所在一个临街的门面房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XX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城关工商所”。苏麦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看报纸。
“同志,我想办个临时营业执照。”苏麦说。
中年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做什么生意?”
“在镇上开小卖部。”
“有固定经营场所吗?”
“有,军区大院里面。”
中年男人听到“军区大院”四个字,语气客气了几分:“你是军属?”
“烈属。”苏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一下,交两块钱,三天后来拿。”
苏麦接过表格,借了支笔,趴在桌上填。姓名、性别、年龄、经营地址、经营范围……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填完表,交了钱,中年男人给她开了张收据:“三天后来拿执照。”
“谢谢同志。”苏麦把收据仔细折好,放进布包最里层。
从工商所出来,苏麦心情不错。
执照的事办得比想象中顺利。她本来还担心要跑好几趟,没想到两块钱、一张表就搞定了。有了执照,她的小卖部就是合法经营,谁来了也不怕。
她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得抓紧时间,再去批发市场转一圈,然后赶中午的班车回去。
苏麦又回了集贸市场,这次她目标明确——补货。她在那家日用品摊又拿了几箱货,又在隔壁买了些针头线脑、火柴、蜡烛之类的小件。东西太多拿不了,她跟摊主借了辆板车,把货推到车站寄存。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供销社,苏麦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供销社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算盘。苏麦扫了一圈柜台,没有新的东西,正打算走——
“你是陆战的家属?”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p>苏麦转身。
供销社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米八左右的个头,站姿笔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没有戴帽子,短发利落,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
他的目光落在苏麦脸上,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更像是在核对什么。
像是在确认一张照片和本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苏麦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分毫。
“你是?”
“路过,看到你从批发市场出来,跟了一路。”男人说得直接,语气也很平淡,“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陆战的家属?”
苏麦没急着回答。她看着对方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人是谁?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要跟一路?
“你认识陆战?”苏麦反问。
“认识。”男人说,“他是我连长。”
“你是哪个部队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是陆战的家属?”
苏麦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是。”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哎——”苏麦喊了一声。
男人没回头,脚步很快,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苏麦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手心全是汗。
那人跟了一路,问了两句话,就这?
不是来送抚恤金的,不是来通知什么的,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陆战的家属”?
确认了,就走了。
苏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转身回了车站。
寄存的货还在,她叫了辆三轮车,把货拉上,赶上了中午那班回镇上的车。
一路上,苏麦靠在车窗边,脑子里全是那个军人的脸。
他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甚至不是打量——就是确认。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确认了目标,转身就走。
可为什么要确认她?
她嫁进陆家才几天,除了赵老和周卫东,和军区的人根本不熟。一个侦察连的人,怎么会专程跑来县城看她?
苏麦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人说的是“路过”——可一个侦察连的人,路过县城,看到她从批发市场出来,就跟着她走了一路,就为了问一句“你是陆战的家属”?
这说不通。
除非……是有人让他来的。
苏麦的手攥紧了布包。
她想起赵老提到陆战时的语气,想起那句“好好过日子”,想起前世那些零碎的传闻。
陆战,可能真的没死。
而这个人,是来确认她的。
确认她这个替嫁进门的“烈属”,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她的心跳却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走出供销社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苏麦,女,约21岁,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偏瘦,短发,五官端正。确认身份——陆战家属。目前在军区大院七号楼二零二居住,经营小卖部。无异常。”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往县城车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得赶回去复命。
侦察连的暗线,从来不会只为一个问题跑一趟县城。
但有些事,电报里说不清楚,只能亲眼确认。
而他的任务,就是确认——这个替陆战守家的女人,到底靠不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