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号响起时,苏麦已经醒了。
窗外天蒙蒙亮,操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军人们出早操了。她翻了个身,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小宝——小家伙睡得正熟,被子蹬了一半,露出两条小胳膊。
苏麦伸手把被子给他拉上来,动作很轻,小宝还是动了动,含含糊糊叫了声"妈",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她没急着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昨晚写的那页计划又看了一遍。小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每一条都是实在事。承包小卖部排在最前面——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只要拿下来,囤货、卖货、赚钱,就都名正言顺了。
她合上本子,翻身下床。
洗漱完,她给小宝留了早饭——两个棒子面窝窝头,一碗小米粥,拿碗扣着保温。又写了张纸条压在桌上:妈去办事,醒了去楼下找赵姨。
然后锁上门,下了楼。
七号楼门口,几个军嫂正在水池边洗衣服,看见她出来,眼神都带了点打量。苏麦来大院的这些天,认识她的人已经不少了——王桂芳那两回闹事,反倒替她做了宣传。
她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大院深处走。
赵远山的住处在军区大院最里头,一栋带小院的青砖平房。苏麦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赵老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不快,但一招一式稳稳当当。
“赵老。”
赵远山收了势,转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苏来了?这么早,有事?”
“想跟您说个事。”苏麦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您方便吗?”
“进来进来。”赵远山擦了把汗,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吃了吗?”
“吃了。”苏麦没坐,站在石桌边上,把话直接说了出来,“赵老,我想承包大院的小卖部。”
赵远山擦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小卖部?”
“对。”苏麦点头,“我打听过了,咱们大院的小卖部现在没人承包,是后勤处在管。供销社的东西少、价贵、态度还不好,军嫂们想买点东西得跑镇上,来回大半天。如果大院里有自己的小卖部,东西全、价格实在,大家都方便。”
赵远山没急着答话,拿毛巾慢慢擦着手,看着她。
“你做生意?”他问。
“没做过,但可以学。”苏麦说,“我不怕吃苦,也不怕丢人。您给我一个机会,我干不好自己走人。”
赵远山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你倒是敢说。”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小卖部的事,按理说得找后勤处。不过后勤处那边……”他顿了顿,“也不是不能说话。”
苏麦听出他话里有话。
“后勤处有人想干?”她问。
赵远山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先回去,我让人问问。”
苏麦没再追问,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她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事不会顺顺利利到手。
果然,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赵秀兰抱着小宝在楼下等她,一见面就说:“麦子,你听说没有?后勤处那边放话了,说小卖部承包得按规矩来,谁先谁后、谁合适谁不合适,得开会讨论。”
苏麦接过小宝,小宝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往她肩上贴。
“开会讨论?”苏麦笑了一下,“讨论什么?”
“讨论……”赵秀兰压低声音,“王桂芳你知道吧?她男人是后勤处副处长,她想干这个好久了,之前嫌不赚钱一直拖着,现在听说你要干,她立马就积极了。”
苏麦没说话。
“她男人是管后勤的,真要是开会讨论,你……”赵秀兰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了。”苏麦说,“谢谢赵姐。”
赵秀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走了。
晚上,苏麦把小宝哄睡着,坐在床边,手里转着那截铅笔头。
她想过会有人拦路,没想到是王桂芳。
但她也没打算退。
第二天一早,她直接去了赵远山家。
赵远山正在吃早饭,小米粥配咸菜,简单得很。看见她又来了,也没意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吃了没?”
“吃了。”苏麦坐下来,开门见山,“赵老,后勤处说要开会讨论小卖部承包的事,我不怕开会,但我想问一句——讨论的标准是什么?”
赵远山放下筷子,看着她。
“如果是比谁有关系,那我认了。”苏麦说,语气不卑不亢,“但如果是比谁能把事干好,我想我有资格。”
赵远山端详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你那个男人,倒是有几分像。”
苏麦愣了一下。
“陆战那小子,当年也是这样。”赵远山低头喝了口粥,语气很随意,“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让。在部队里没少跟上级顶牛,但人家本事硬,谁也挑不出毛病。”
说到陆战,他的语气自然得很,像在说一个老朋友。
苏麦听着,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老说到陆战时,说的是"那小子",用的是现在的语气,好像这个人还活着,随时可能回来一样。
但她没有多想,只是说:“那赵老觉得,我这事有希望吗?”
“我帮你说句话。”赵远山擦了擦嘴,“别的,你自己争气。”
苏麦心里一松,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要走。
“小苏。”
她回头。
赵远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好好过日子。”
苏麦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
但出了院门,她脚步慢了下来。
刚才赵老那个表情——欲言又止,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她之前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从她进大院第一天起,赵老对
她和小宝就好得没话说。安排住房、送东西、处处照顾,她一直以为是看在陆战的面子上——烈士遗属,老部下,照顾是应该的。
但赵老看她的眼神,有时候……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一个烈士遗孀,倒像是在看一个亏欠了的人。
她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站住了。
陆战。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片段——重生前,她隐约听说过,陆战那个任务其实没死透,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当时没在意,因为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
苏麦站在大院的路中间,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可能,如果陆战还活着,组织上怎么会不知道?赵老怎么会瞒着她?
她继续往前走,回到七号楼,上楼,开门。
小宝正坐在床上,抱着赵秀兰给他做的一个布老虎,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妈!”
“哎。”苏麦蹲下来,小宝扑过来,小手摸她的脸,“妈,你去哪了?”
“妈去办事了。”苏麦抱起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鸡蛋糕味,“赵姨给你好吃的了?”
“嗯!”小宝点头,“赵姨蒸的,好吃。”
苏麦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但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晚上,她把小宝哄睡,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她反复回想赵老刚才的表情——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那句"好好过日子"说出口时的语气,像在叮嘱什么,又像在安慰什么。
还有他说陆战时用的语气——"那小子"。
一个已经牺牲的人,他会用"那小子"来称呼吗?
苏麦握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想起拜堂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新房,看着牌位上的"陆战"两个字。前世她听人说过,这个男人其实没死,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
当时她只当那是前世的闲话,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
如果陆战没死,她算什么?
她这个烈属身份,她住的房子,她领的抚恤金,她被照顾的一切——全都站不住脚。
她不是烈士遗孀。
她只是一个替嫁过来的女人,嫁的那个人,根本没死。
苏麦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小宝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摸索着,碰到她的胳膊,抓住了,又安静下来。
苏麦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衣袖的小手,心里翻涌的情绪忽然被什么压住了。
不管陆战是死是活,这个崽,她是要护着的。
可如果陆战真的回来了呢?
她闭上眼睛。
如果陆战真的回来了,她这个"烈属"就当到头了。到时候,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