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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大院里的恶名声

    天还没全亮,苏麦就醒了。

    窗外的起床号吹到一半,断断续续的,像谁家公鸡没打好鸣。她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一团温热的——陆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这边,缩在她胳肢窝底下,睡得正沉。

    她没动,侧躺着,听着号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口令声。

    昨天傍晚进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只看见几排灰色的楼房和水泥路,路灯稀稀拉拉的。这会儿天亮了,才算看清这地方到底什么样。

    她轻轻抽出手,翻身下床。脚踩上水泥地,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走到窗边,拉开那半截洗得发白的条纹窗帘。

    窗外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楼下是个大操场,水泥地上画着白线,一队队穿绿军装的人正在跑步,口号声一阵一阵的。操场边上种着两排白杨树,叶子还没长全,枝干瘦瘦地戳着天。再远一些,是更多的灰砖楼,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有的已经挂上了被子和衣裳。

    这就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苏麦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灶台还是昨天那副空荡荡的样子,铁锅刷过了,倒扣在灶眼上。她从空间里摸出半袋子棒子面,又拿了几颗红枣,想了想,把红枣放回去,换了两个鸡蛋。

    空间里的东西用一点少一点,得省着。

    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暖融融地烤着她的脸。水烧开的工夫,她听见里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小老鼠在翻东西。

    “醒了?”

    陆小宝的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只眼睛还糊着眼屎。

    “嗯。”

    “来,把脸洗了,妈给你洗头。”

    苏麦兑了温水,把毛巾浸湿了拧到半干,兜头盖在陆小宝脸上。小家伙“唔”了一声,没躲,乖乖站着让她擦。

    擦完脸,苏麦又去灶上提了热水,兑上凉水,试了试水温,让陆小宝蹲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脑袋往盆里埋。

    水淋上去的时候,陆小宝缩了一下脖子。

    “烫?”

    “不烫。”

    “那你缩什么?”

    陆小宝没吭声。

    苏麦用指甲给他搓头皮,灰泥一卷一卷地往下掉。她没嫌弃,搓完了又换一盆清水冲了两遍,最后拿干毛巾裹着那脑袋,使劲揉了几下。

    “行了。”

    陆小宝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苏麦端详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

    陆小宝眨了眨眼睛,没接话。

    “走,妈带你出去转转。”

    她锁了门,牵着陆小宝下楼。楼梯间是水泥的,扶手上刷着绿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走到一楼拐角,碰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端着一盆水往门口泼。

    那女人看见苏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你是新搬来的?七号楼二零二的?”

    “对,嫂子怎么称呼?”

    “我姓赵,叫赵秀兰,住一楼。你叫我秀兰嫂子就行。”赵秀兰把盆往墙根一搁,擦了擦手,凑过来,目光往苏麦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陆小宝身上,“这就是陆战同志的那个孩子?”

    “嗯。”

    “哎哟,长得可真俊。”赵秀兰蹲下来,伸手想去摸陆小宝的脸,陆小宝往苏麦身后缩了半步。

    赵秀兰也不尴尬,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孩子怕生,没事,熟了就好了。妹子,你刚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大院里人都挺好相处的。”

    苏麦笑了笑:“谢谢嫂子。”

    “客气啥,都是军属。”赵秀兰的目光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的模样,末了只说,“中午有空上我家坐坐?”

    “好,改天一定去。”

    苏麦带着陆小宝继续往外走。出了楼门,阳光一下子铺过来,暖洋洋的。操场上的队伍已经散了,三三两两的人往食堂方向走。有几个军嫂蹲在楼边的水龙头下洗菜,一边洗一边说话,看见苏麦走过去,声音低了下去。

    苏麦没在意,牵着陆小宝沿着水泥路走了一圈,认了认食堂、服务社和公共厕所的位置。

    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排家属楼围着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有个篮球架,油漆剥得差不多了,铁架子锈迹斑斑。楼后面是菜地,用树枝和竹竿围着,有的地里已经冒了绿芽。

    陆小宝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头,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妈,那些人在干什么?”

    “种菜。”

    “我们也种吗?”

    “种。”

    “种什么?”

    苏麦想了想:“先种点葱,好活。”

    陆小宝点了点头,又问:“那以后我们不吃面了吗?”

    “吃,种了葱,吃面的时候往碗里撒一把,香。”

    陆小宝咽了咽口水。

    苏麦刚想笑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苏麦?”

    语气不大好听。

    苏麦转过身。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她身后,烫着一头卷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的,穿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毛线背心。那女人嘴角往下撇着,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我是,嫂子是——”

    “你别管我是谁。”那女人摆了一下手,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周围几个蹲着洗菜的女人都抬起了头,“我听说你是从青山公社那边来的?”

    “对。”

    “我还听说,你在村里名声不太好?”

    这话一出来,空气都安静了。

    苏麦没急着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陆小宝,小家伙正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不安。她松开他的手,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站妈旁边,别动。”

    然后直起身,看着那女人,笑了。

    “嫂子消息挺灵通的,我刚到一晚上,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女人被她这态度搞得一愣——她大概以为苏麦会慌张,或者会恼羞成怒。可苏麦不慌不忙的,甚至还带着笑,像是人家在夸她似的。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苏麦歪了歪头,“嫂子来问我,我好好答着,笑一下都不行?”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那女人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告诉你,这里是军区大院,不是你们乡下!你那些泼妇手段,在这儿可不好使!”

    苏麦没生气,脸上的笑反而更明显了。

    “嫂子,你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你来找我,是代表组织来的,还是代表你自己来的?”

    那女人噎了一下。

    “要代表组织——”苏麦继续说,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那您得先亮个身份,是哪一级领导,什么职务,有什么文件。我男人是烈士,我是烈属,组织上安排我住进来的,有问题您找组织反映,别为难我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人脸涨红了:“你——你少拿烈属说事!谁知道你这烈属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苏麦的笑容淡了淡,但语气还是稳的,“抱着牌位拜堂来的。我男人牺牲的时候,我连他面都没见过。我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从村里搬到大院里来,就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嫂子要是觉得我这身份有问题,您去查,去反映,我等着组织审查。”

    她顿了一下,又笑了笑。

    “但要是没凭没据的,就凭道听途说就来教训我,那我可不认。”

    那女人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接上话。

    周围洗菜的女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开口。

    苏麦也没再理她,低头牵起陆小宝的手:“走,妈回去给你做饭。”

    她牵着陆小宝从人群里走过,步子不快不慢的,后背挺得笔直。

    身后传来那女人压低了声音的骂骂咧咧,但没人附和。

    回到七号楼门口,赵秀兰正站在一楼窗台边择菜,看见苏麦回来了,冲她挤了挤眼睛。

    “妹子,你刚才可真行。”

    苏麦停下脚步:“嫂子都看见了?”

    “哪能看不见,我窗户正

    好对着那边。”赵秀兰压低声音,“那个是王桂芳,她男人是后勤处的副处长,在大院里横惯了,谁都让她三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赵秀兰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不过妹子,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是真漂亮。我还以为你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

    她没说完,笑了笑,低头继续择菜。

    苏麦也没追问,牵着陆小宝上了楼。

    中午,苏麦给陆小宝蒸了棒子面窝窝,窝窝里塞了两颗红枣,蒸出来甜丝丝的。陆小宝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棒子面糊糊,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苏麦把碗筷收拾了,正琢磨着下午干点什么,听见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赵秀兰,手里端着一碟子咸菜疙瘩。

    “自家腌的,你尝尝。”

    苏麦接过来:“谢谢嫂子,进来坐。”

    赵秀兰也不客气,迈腿进了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啊,昨天才搬进来吧?”

    “嗯,昨天傍晚到的。”

    “东西还没添置齐吧?有什么缺的跟我说,我家有多的你先用着。”

    苏麦笑了笑:“暂时够用,缺了再跟嫂子开口。”

    赵秀兰在凳子上坐下,手里没个东西闲不住,顺手把桌上的一根针拿起来看了看——那是苏麦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缝衣针,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你会做针线?”

    “会一点。”

    “那敢情好,大院里有个会做针线的可方便了。”赵秀兰把针放下,话锋一转,“妹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王桂芳——以前有过节?”

    苏麦摇头:“今天第一次见。”

    “那就怪了,她怎么一来就冲你来了?”

    “可能是因为听了些闲话。”

    赵秀兰凑近了些:“什么闲话?”

    苏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嫂子没听说吗?我在村里的名声,可不大好。”

    赵秀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嗨,那些闲话谁信呢?我一看你就不是那种人。”

    苏麦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赵秀兰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大院里的人和事,谁家男人是什么职务,谁家嫂子脾气好坏,哪里的菜便宜,服务社啥时候进货。苏麦听着,偶尔应一声,把有用的信息都记在心里。

    等赵秀兰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陆小宝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苏麦塞给他的一颗红枣。

    苏麦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刚才那番话,她不是没听出来——赵秀兰嘴上说不信,心里其实还是存着疑的。这很正常,换了谁,头一回见面就听说对方是个“恶女”,都得犯嘀咕。

    不过没关系。

    她从来就不是靠别人嘴上说好话活着的。

    她捋了捋袖子,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棒子面袋子——得想想,怎么在这个大院里,把日子过下去。

    傍晚,赵秀兰回到家,丈夫张政委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看报纸。

    “回来了?”

    “嗯。”赵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在他对面坐下,“老张,我今天见着那个苏麦了。”

    张政委头也没抬:“哪个苏麦?”

    “就是陆战同志的那个媳妇,昨天刚搬来的那个。”

    张政委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赵秀兰想了想,斟酌着说,“我就觉得吧,这人跟传的不太一样。人人都说她是恶女,泼辣不讲理,可我看着——”

    她顿了一下。

    “看着不好惹倒是真的,但我总觉得,她不是真坏。”

    张政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能对烈士遗孤好的人,坏不到哪去。”

    赵秀兰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淡黄色的光斑。

    远处操场上,最后一批晚训的士兵正喊着口号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