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布袋,肩上还扛着一卷被褥。
“嫂子,后勤那边就剩这些了。”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床被子、一条褥子、一个搪瓷盆,还有五斤米、两斤白面、半斤油、一包盐。赵老交代了,明天让后勤再补一块案板和一口锅。”
苏麦看了看那卷被褥——被面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搪瓷盆磕掉了两块漆,米面都用牛皮纸包着,扎得严实。
“够了,太麻烦你了。”
“嫂子别客气。”周卫东挠了挠后脑勺,“天快黑了,我明儿一早再过来,看看还缺啥。你们先住下,有事去楼下找传达室老张,他认得你。”
“好。”
周卫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小宝一眼,咧嘴笑了笑:“小同志,好好跟着你妈。”
陆小宝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楼道里传来别的屋子开门关门的动静,有人在说话,锅铲碰铁锅的响——晚饭时间了。
苏麦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地上那堆东西。一床被褥,一个搪瓷盆,几斤米面,半斤油,一包盐。
空荡荡的屋子,就这些家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布包——银镯子、玉簪、银元,还有二十块钱和三十斤粮票。她摸了摸怀里,缝在夹层里的一小包盐和两块干辣椒,是她从空间里提前拿出来的。
只能这么办。
她看了眼陆小宝,小家伙正蹲在搪瓷盆跟前,拿手指戳盆底磕掉漆的地方。
“小宝。”
“嗯?”
“帮妈把窗户擦一擦。”
陆小宝站起来,眼睛亮了:“用什么擦?”
苏麦从布包里扯出一块干净的旧手帕,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陆小宝:“蘸点水,擦玻璃就行。别站太高,够不着等妈来。”
她打了一盆水,放在窗台下。
陆小宝挽起袖子,把手帕浸湿,拧了拧,踮着脚尖去够玻璃。他擦得认真,小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冰凉的窗面上糊出一团雾。
苏麦看了他一眼,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木板床推到墙角靠稳,铺上褥子,抖开军绿色的被子。被子有一股樟木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踏实。她拍了拍被面,把四个角抻平。
桌子搬到窗边,玻璃板下面压着的旧报纸取下来,翻了个面铺回去,拿抹布擦干净。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她只能侧着身子进去,把灶台上的灰扫干净,搪瓷盆洗干净,找了个空罐头瓶子装油,盐用纸包包好放在灶台角上。
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她看了看灶台——没有案板,没有菜刀,没有碗筷。
苏麦在灶台前蹲下来,背对着门口,从怀里摸出空间里存着的两只碗、两双筷子、一把小铁勺、一块巴掌大的砧板。东西不多,都是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塞进去的。
她站起来,把碗筷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摆在灶台上。
灶台左边有个小铁炉子,生火的。墙角堆着一小捆枯树枝和几块碎煤——大概是上一户留下的。
苏麦蹲下来生火。枯树枝一折就断,火柴划了两下,火苗蹿上来,舔着碎煤的边缘。她把铁锅架上去,等锅烧热,倒了一点油,油花在锅底滋滋地响。
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鸡蛋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焦黄,蛋香混着油香,在窄小的厨房里炸开,又顺着门缝飘进屋里。
“妈,好香。”
陆小宝已经擦完了窗户,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探头。
“桌子擦了吗?”
“擦了。”
苏麦用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另一只手往锅里倒了水,盖上锅盖。水开了,她把干面条下进去,撒了一撮盐,掰了半个干辣椒扔进去提味。
没有葱花,没有青菜,就是一碗清汤鸡蛋面。
她盛了两碗,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那碗底下卧着两个鸡蛋,少的那碗底下卧着一个。
“端到桌上去,烫,小心。”
陆小宝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碗,小碎步走到桌边,把碗放好,又跑回来拿筷子。
苏麦端着碗出来,看见陆小宝已经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床沿,够不着地,手里攥着筷子,盯着那碗面,咽了一下口水。
“吃吧。”
陆小宝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苏麦也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慢慢吃。
面是凉的,她在空间里存了几天,口感有些发硬,但汤底有蛋香,有油花,有盐味,再加一点干辣椒的辛辣,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顿时暖了。
她抬头看陆小宝——小家伙已经把面吃完了,正在喝汤,碗端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慢点喝,烫。”
陆小宝放下碗,舔了舔嘴边的汤渍,嘴唇油亮亮的,鼻尖冒出一层细汗。
“吃饱了?”
“嗯。”
他坐在床沿上,晃着腿,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自己捂住了嘴,眼睛弯了一下。
苏麦没忍住,笑了。
她端起碗,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蛋夹到陆小宝碗里:“再吃一个。”
“妈你吃。”
“妈吃过了。”
陆小宝看了看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苏麦,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苏麦把碗筷收进厨房,蹲在灶台前洗碗。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些刺骨,她搓了搓手,继续洗。
洗到一半,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陆小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妈,喝水。”
苏麦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是旧的,磕掉了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像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她没见过这个缸子,大概是周卫东放在布袋里一起带过来的,她没注意。
“你自己倒的?
”
“嗯。”陆小宝举了举缸子,“水壶里有热水,周叔叔打的。”
苏麦接过缸子,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暖意一路淌到胸口。
“小宝真懂事。”
陆小宝没说话,站在她腿边,靠着她的膝盖。
苏麦洗完碗,把灶台擦干净,又把搪瓷盆洗了,倒扣在灶台上控水。天已经彻底黑了,屋里没有灯,只有厨房灶膛里残存的火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她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橙色。
她走到床边,陆小宝已经自己脱了鞋,爬到了床上,蜷在靠墙那一侧,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妈,你睡哪边?”
“睡外边。”
“哦。”
苏麦在床沿坐下来,脱了外套,叠了叠,垫在枕头的位置。她侧身躺下,面对着墙,看着陆小宝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冷吗?”
“不冷。”
“被子薄不薄?”
“不薄。”
沉默了一会儿。
“妈。”
“嗯?”
“明天我们还吃面吗?”
苏麦笑了笑:“明天吃别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陆小宝想了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对着她:“窝窝头也行。”
苏麦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有些扎手,好像好久没洗了。
“明天妈给你洗个头。”
“嗯。”
“洗完了,妈带你出去转转,看看这个大院。”
“好。”
陆小宝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头顶。
苏麦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天赵老说的那句话——陆战那小子有福气。
她不知道陆战有没有福气。
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有福气的。
至少,这个崽,她保住了。
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指尖碰到陆小宝的下巴,凉凉的。小家伙缩了一下,又往她这边蹭了蹭,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妈。”
“嗯?”
“妈。”
“听到了,叫两遍了。”
陆小宝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了。
苏麦侧着身子,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淡黄色的光斑。远处传来操练的口号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伸出手,拉灭了灯绳。
咔哒一声,屋子里暗下来。
黑暗中,陆小宝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苏麦没听清,但她也没追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闻着被子上樟木和肥皂的味道,感受着胳膊上那只小手的重量。
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三天。
明天,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