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柔川(先婚后爱) > 28. 生辰(2)
    这些时日叫小厮送来的糕点,下场大抵也都像这碗生辰面一样,被孤零零丢在凉夜里。

    不知为何,沈知柔心里反而生出一种释然。

    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翰林院仪门大步走去。

    沈之柔走得很快,走得仪态尽失,她只想赶紧离开这儿,在她那可怜的廉耻心醒来之前,她要离开这,离开周敬川给她的错觉。

    周敬川,周敬川,周敬川……

    可她脑海里为何还是不受控地浮出这个人,想到他的温柔,想到他的袒护,想到他问她这些年是否过得容易。

    她是这样自作多情,得寸进尺,居然真把周敬川的体面当成了偏爱。

    到底是周敬川害了她,叫她得意到忘了形,忘记自己原本就是如此卑贱、上不得台面……

    她宁愿周敬川痛骂她一顿,责她乔装来此不守妇道失了体统,责她卑劣的讨好总是叨扰,可为何周敬川偏偏不愠不怒……

    把她的辗转难眠、期待、欣喜甚至痛楚,都衬得如此难堪可笑……

    阿兴、姨娘、父亲……所有被她拖下水的人都可以喊痛,唯独她沈之柔不应该,儿女情长,明月高悬,她竟妄图这些东西吗?

    这原本就是她的命,她怎会傻到以为周敬川那种人会倾心于她?

    残夜中,沈之柔慢下脚步,颊边渐渐滑落一滴热泪,她抬手拂去,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尽,反而沾染了满手凉意。

    下雨了。

    雨点从四面八方砸来,像无数根银针扎过,她的眼泪融化在雨水里,所有的旖旎、幻梦都被洗刷殆尽,沈之柔抹开眼皮上沉重的雨水,毅然转过身,再次朝值房跑去——

    既然当日已经算计了他,何必现在才来谈些什么你情我愿?心意相通?

    她若是周敬川,也瞧不上这种心意。

    周敬川对她有情或无情,重要吗?难道周敬川一辈子不愿碰她,她就这样白白地搭上自己半生,让姨娘和阿兴无可指望吗?

    沉沉天幕中,那道青衫迎着暴雨,拼尽全力奔向那唯一的灯火,仿佛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赶在命运降下前找到天明。

    终于,周敬川的值房就在眼前了——

    沈之柔小跑过去,却让石阶狠狠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手撑地面,蹬踢着脚想要起身,却一次次被大雨打断。

    湿透的衣衫黏在石阶上,像一只扑火而亡的青蛾,无法再挣扎,不会再逃脱。

    命好的人,从来不谈命运。

    和命运较劲的人,向来是飞蛾扑火。

    沈之柔,你真傻,真的…早知人生有这样多的泪水要流,为什么偏偏要在新婚夜败他周敬川的兴?早知你是一个这样不中用的东西,为什么八岁那年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人不是你?

    瓦天轰鸣不止,她趴在周敬川的石阶上,好像死在十年之前。

    *

    不知过了多久,在滂然雨声中,她模糊听见门开的声音。

    咯吱声淹在雨中,那么冷淡,她还是努力抬起头来,只见值房里的灯火漫到了石板上。

    在那光亮下,她瞥见一朵残败的茉莉湿在夜色中。

    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摸了摸腰间,才发觉已是空无一物。

    那原是她要送给周敬川的生辰礼,仲秋凉月,花了她大半积蓄寻来的宝珠茉莉,才萃成一小只香囊,费了这么多力气的东西,原来让雨淋一淋,就一点都不香了。

    沈之柔颤抖着伸出手,想把茉莉捡回来,可还没来得及触及,一双乌靴先踏就,将那朵茉莉生生碾成了尸体。

    乌靴之上是熟悉的红袍,她颤着手,一把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裳下摆,在那被雨水洇得浓黑如血的一角残红里,沈之柔嘶哑地哭喊出声:“为什么要这样……”

    “沈之柔……”那人咬着牙,亦是声嘶如洗。

    沈之柔艰难地抬起眼,却什么也看不清,眼里只有大片大片的乌红,好像这是她临死前做的一场梦。

    “沈之柔…”周敬川强压心中怒火,屈身向下,阴沉道:“你到底想干嘛?”

    沈之柔已有些不清醒了,又抬手去寻他的衣摆,呜咽道:“能不能别赶我走……”

    “……不赶你走,先起来再说。”

    “我起不来…很痛……周敬川,我很痛。”

    沈之柔哭得猫儿一样,在雨夜中尤显凄厉,方才满肚子的怒火登时被她哭灭了大半,周敬川皱着眉头,抬手抓起她两只手臂。

    谁曾想这人没了骨头似的,甫一松手就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浑身都湿透了,这个傻子,沈之柔这个傻子!

    周敬川一边将她扶着抱进廊下躲雨,一边絮叨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沈之柔虚抓了抓他的手,喃喃道:“我还有生辰礼想给你的……”

    都这副模样了还在说什么生辰礼……

    刚熄灭的怒火又要燃起,这个沈之柔是不是有病,非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惹麻烦?

    但周敬川到底只是叹了口气,沉声道:“进去再给我。”

    “没有了…生辰礼没有了……不想进去了…”沈之柔又哭哭啼啼地闹将起来。

    周敬川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他咬牙切齿地开口:“那你想干嘛呢?沈之柔?”

    “周敬川……”沈之柔挠痒似的喊他。

    他阴沉着脸应了一声。

    怀中的人又不说话了,许是不大清醒,他何苦陪一个傻子较劲?

    才将人拦腰抱起,便感觉到一小团湿热紧紧吸住了脖颈,周敬川难以置信地垂眼,冷着脸将人拨开,谁知她又凑上来要吻他。

    一次是不小心,两次、三次,周敬川就算是个迟钝的,也该明白过来沈之柔想做什么了。

    周敬川牙关都咬紧了,一边抱着她往里间走,一边沉声警告她:“你安分点,否则我会把你丢出去。”

    “不要把我丢出去!”沈之柔又哭闹起来,甚至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锁得他有点窒息。

    ……周敬川闲下另一只手去关门。

    门一关,将雨声挡在外面,这才清净了些,周敬川忍无可忍,总算如释重负地将人放下。

    谁知沈之柔根本站不住,脚才沾地又软下去。

    周敬川是一点也不想管她了,任由她跌坐在门边。

    冷声道:“你先清醒一会,我等会让人送些热汤和衣裳来。”

    才要抬脚离去,谁知沈之柔又伸手来扯他衣摆,周敬川气血上涌,抬脚扫开她的手,厉声道:“沈之柔,我今日很烦,你能不能安分点!”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烦……”

    周敬川被她气笑了,又屈膝蹲在她面前,凝眸盯她:“等我不烦了,你要干嘛?”

    沈之柔抿了抿唇,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呢喃:“到那个时候,和我生个孩子吧。”

    周敬川:?……

    沈之柔也没喝酒,怎么疯成这般?

    到底耐着性子和她确认:“你再说一遍?”

    “不行吗…”沈之柔失落地撅起嘴,目光恳切道:“是你不行吗?”

    ……

    忽而脖子被一只大手死死卡住,沈之柔总算在这窒息中清醒过来一些,满脸惊惧地望着周敬川,说不出半句话来。

    周敬川掐住沈之柔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起,重重按在门上,冷淡道:“沈之柔,你终于不装了?”

    沈之柔想问她装什么了,可是问不出声,手脚也失了气力,只能徒劳地呜咽。

    天聋地哑间,那股气力终于松了些,随即却是周敬川俯身下来,用力啃咬她的嘴唇。

    被撕扯、舔舐,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和雨水混在一块,好痛的味道,让人不能呼吸,像要死了。

    以为张开嘴会好受一点,没想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的毫不留情…

    痛得要死了。沈之柔流着眼泪,突然很想问问周敬川,哪怕不喜欢,就这么厌恶她吗?

    良久,周敬川终于放开她。

    沈之柔瞧见他嘴唇边上一片血红,下意识想抬手为他拭去,却被一把攫住了手腕。

    周敬川神情很淡,“你是想和我生孩子,还是想生一个姓周的孩子?”

    沈之柔张了张嘴,忍着嘴角的剧痛开口:“自然是和你…”

    周敬川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蹙眉去按她的眼泪:“既如此,为何要哭?”

    沈之柔咬着唇,无言以对。

    周敬川一路从她的眼角按到嘴唇,冷冷道:“一个不近人情的父亲,一个无权无势的姨娘,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像你一样吗?”

    沈之柔目眦欲裂,通红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周敬川。

    “你算计我,嫁进来周家,我不同你计较,你想要的利益,或者说沈家想要的,我也都给了,沈之柔,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一点?”

    夜幕中降下一道惊雷,电光在周敬川脸上闪过,将他那双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

    沈之柔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在轿中,遥望他策马天幕下,人世间最美的暮色在他身上变换,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点缀。

    那个时候他也许回过一次头,笑容如春风和煦,可是那双眼眸里,从来都是没有颜色的。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样的一双眼睛,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从里面看见自己。

    做小伏低、曲意逢迎、勉力讨好,她原也不想的。

    可……还能怎么办呢?沈之柔?

    她极力踮起脚,抬手去拥住周敬川,怀里的人僵了一僵,又要伸手来拨她。

    “我只是想…二爷也许有一天,能试着心悦于我。”

    周敬川的手在她肩上顿了一顿,雷声过后,雨又翻天覆地下起来。

    她还是在惊雨中听到了周敬川的那声叹息。

    “我教你的,到底是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