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同龚姐姐闲谈许久,一直等到策风来护送她回周家,周敬川也没有出现,沈之柔不由问了一嘴。
然而策风只是恭敬道:“掌院公务繁重,特地交代属下转告姨娘,这几日都不必等他回家,若姨娘日后还想出府找宋夫人,无需通禀,自行注意安全便是,院中车轿、护卫都已为姨娘一应备好。”
沈之柔客客气气地谢过他。
周敬川给她一个妾室这般的自由与厚待,她本该庆幸、感激,可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心中并没有几分喜悦。
今日龚姐姐告诉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需得放手去争,不能指望天上的明月自个掉下来。
她觉得龚姐姐说的都对,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她又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妾室,她与周敬川之间,当真是她想求便能求得来的吗?
可万一周敬川本来也有一点喜欢她呢?
就像龚姐姐说的,也许,也许,她对周敬川来说,真的是特别的那一个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她又莫名欢喜起来。明明周敬川远在翰林院,很久没回到那张美人榻上,她却总望着那个角落出神,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为这个未知的生辰独自忐忑、兴奋难眠。
三日后。
午时,沈之柔重新梳洗一番,随便罩了件披风,便急忙忙出了门。
她和龚姐姐约好了,今日要借宋家膳房一用,给周敬川亲手做一碗生辰面。
她这两日在周家向徐嬷嬷仔细学了做法,很快便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先让龚姐姐尝了一尝。
龚妙玉嗦了一口,赞叹道:“沈妹妹,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沈之柔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谬赞,只是照猫画虎罢了。”
“沈妹妹,你真是哪哪都好,但姐姐希望你更…怎么说…”龚妙玉思索了片刻,继续道:“反正龚姐姐啊,就希望你以后更大胆更任性些,若有人夸赞你,心安理得地应下便是,不必事事都如此小心翼翼!”
沈之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龚姐姐!”
“你又来!以后不许三句不离谢谢,否则啊,我会觉得你这个小丫头压根没拿我当朋友!虽说我是比你大了那么个五六七八九十岁的……”
龚妙玉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还佯装生气地瞪了沈之柔一眼。
沈之柔被她这态势逗笑,学了她的样子,也叉起腰,哼哼道:“知道啦!龚妙玉!”
“诶!这才对嘛!沈之柔!”
膳房里没有旁人,两个人一块说闹了小半天,龚姐姐人极好,每每与她在一块,总叫沈之柔欢喜得忘了时间。
眼见暮色将至,估摸着翰林院快下值了,这才急忙忙给周敬川煮了一碗新面装好。
照礼法来说,内宅女子是不能去到翰林院的。但龚妙玉昨日和宋亦谦一琢磨,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便是今日让沈之柔乔装成宋家小厮,一路瞒天过海,成功混进公署。
龚妙玉望着沈之柔瘦小的身影一点点远去,不禁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希望沈妹妹此去,能借着这个良辰吉日,同周敬川好好将话说开。
想当年她和宋亦谦那点破事闹得鸡飞狗跳、满城风雨,却不曾想,今日她龚妙玉也能指点起别人的江山来了,有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她大抵是真叫这岁月磋磨了!
*
沈之柔低着头进了公署仪门,仍旧有些惊魂未定,她第一次做这样犯险的事,可甫一想起今日是来给周敬川过生辰的,又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没有人不希望在自己最重要的生辰里收到祝福。
龚姐姐当时是这样说的。
那会沈之柔其实在想,像周敬川这般什么都不缺的人,真的缺她这一碗生辰面,缺她这一句祝福吗?
可龚姐姐还说:“哪怕他周敬川真是个不领情的怪人,也得让他知道你是挂念他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咱就当尽了这做妻妾的职责!”
横竖都是有理,沈之柔到底还是抱了一些侥幸,周敬川温柔有礼,哪怕真的不领情,也不至于叫她失了体面。
只是今天扮成小厮模样,多少有几分滑稽,不知道周敬川看到她这幅样子会不会被吓到。
“沈小姐——”
她抬头循声望去,是宋亦谦,脸上还挂了两分讶然:“哇,沈小姐你这乔装得未免太细节了,我方才险些没认出来!”
宋亦谦一路引她到周敬川的值房去,感慨道:“周掌院有您这样一位贤妾真是好福气啊!”
沈之柔莞尔道:“宋大人和龚姐姐伉俪情深,才是叫人艳羡。”
宋亦谦听得有几分飘飘然,指了一指不远处,笑道:“周掌院就在那里头呢,沈小姐,宋某携家妻祝你此去顺遂,宋某…也要回宋家去和妙玉度过一个良宵了!”
沈之柔被他逗笑,赶紧将人送走,又小心提起食屉,迈步而去。
策风守在值房前,见有人来以为是周家小厮,下意识要过去接食盒,待凑近些才发现是沈之柔,吓得连退两步,颤抖道:“姨娘……你怎会在此?”
沈之柔有些难为情:“今日是二爷生辰,我想亲自陪他过……”
策风看着也挺为难,先是将那沉甸甸的食屉接过,斟酌再三才道:“姨娘,这食盒我会帮您送进去,但是……”
沈之柔见他表情难看,不免担忧道:“可是二爷发生何事了?”
“不是不是…”策风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姨娘,您待我们这些下属不薄,所以属下也不敢瞒着您,其实掌院他…是从来不过生辰的。”
沈之柔心下一紧,声音都发哑了:“那…那我拿回去。”
“没事,没事,我就说是您遣人送来的,二爷正好还没用过晚膳呢,姨娘,不然我先派人送您回府?”
沈之柔又下意识绞起手指头,今日龚姐姐宋大人费了这一番功夫陪着她这般折腾,若是连周敬川一面也见不到,岂不是白白浪费?
但说到底,她还是有一些私心。
于是向策风道:“我还是想见二爷一面……”
沈姨娘毕竟是主子,策风总不能直接将人赶回去,可掌院若是怪罪下来,他和沈姨娘都得遭殃。
见策风还是为难,沈之柔去接他手里的食屉,轻声道:“我亲自去送吧。”
策风将食屉还了她,眼见姨娘已经踏上台阶,心里更加纠结。
可掌院对姨娘又确实是特别照顾,或许不至于真的动怒,策风思前想后,还是赶紧追上去,抢在姨娘走到前先敲响房门:“掌院,该用晚膳了。”
“本官说过,今日不必打搅。”
周敬川声音冷
淡,听不出什么起伏,却叫策风胆战心惊,一旁的沈之柔见状也犹豫起来,怕此举累及策风,便自己朝里面喊了声:“二爷,是我麻烦策风的。”
……沈之柔?她怎么会在这?
周敬川不由皱了皱眉,搁下书卷起身。
漆门一拉,才发现天色已大暗,沈之柔穿了一身小厮青衫,行容单薄地立于檐下。
周敬川扫她一眼,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见到周敬川这个反应,沈之柔心中已经凉了三分,但还是尽力咧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双手将食盒高举起,强装轻松道:“我来给二爷过生辰。”
青衫袖短,露出她一截细白手腕,上面伏了一条淡红的烫疤。
总是如此惺惺作态,委曲求全,何必呢?
周敬川嘴唇动了动,眉头皱得更深,将一旁的策风叫来低声交代了两句。
不过须臾,策风便行色匆匆地消失于夜色中。
此刻已月上树梢,翰林院大小官员早都下值回家了,诺大的公署里空空荡荡,只余她和周敬川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冷风吹过,叫沈之柔有些心里发毛,再也受不住这沉默似的,她蹲下身来,掀开食屉,小心翼翼将那碗生辰面捧出来。
仲秋夜凉,又耗了这么些时间,汤面已经不大热了,沈之柔愧疚道:“好像都凉了,翰林院中有膳房吗,我…我去给二爷热一热。”
周敬川拧眉看她六神无主的模样,良久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沈之柔,你呢,你用过晚膳了吗?”
沈之柔一怔,继而抬眸望他,结巴道:“我…我用过了,谢谢二爷关怀。”
“你回去吧。”
“什…什么?”
“你回周家去吧,还是沈家,宋家,或是谢家…”
周敬川哂笑一声,平静道:“你想去哪都可以,翰林院外已经备好车马了。”
沈之柔不明白他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谢家,心中惶恐万分,声音都染上几分哭腔:“二爷……我…我哪也不想去,我就是想来陪你过个生辰。”
“生辰?”周敬川瞥了那碗面一眼,冷笑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放下,你走吧。”
这一句不疾不徐的话落地,却叫沈之柔呼吸都滞塞了,仿佛离了人世一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那碗面塞回食屉里。
随后才站起身来,蹲得久了,腿脚酸乏,险些没站稳,沈之柔咬着牙,仍然恭恭敬敬地对着周敬川一揖。
转过身时,却见一轮皎洁的圆月悬于夜空中。
不是秋风萧瑟叫人清醒,她从来都知道明月高不可攀。
可她这一生鲜少为自己图谋过什么东西。
哪怕结局不如人意,至少,至少她也想叫周敬川知道她的心意。
哪怕只是一瞬微不足道的真心呢?
方才太慌乱,甚至忘了祝他生辰喜乐。
于是她又回过身去。
可周敬川早已向房内走去,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红袍乌纱,廊下高楼,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模样?
“周——”她鼓起毕生勇气,也想叫一回他的名字。
砰——敬川两个字被关在门外。
值房内亮起煌煌灯火,房外檐下,那碗生辰面落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