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柔川(先婚后爱) > 29. 幽草
    翌日,潇潇秋雨中,常年紧闭的周家家庙开了门。

    周敬山负手在前,径直进了家庙正殿,周敬川和尚书夫人静穆地跟在后头。

    殿内不准下人进出,周敬山亲自取了沉香来,尚书夫人见状便要上前去帮忙,被他摆一摆手拒绝了。

    按照礼法,等到周敬山这个所谓的嫡长子上完香,周敬川才能上前祭拜。

    他俯身将三支香插入铜鼎之中,躬身跪拜,抬起头时,只见香案之上,那位曾经权倾朝野、搅动风云的前内阁首辅,他的父亲,早已化成了一块漆黑栗木,冰冷地躺在主龛内。

    以东,父亲的原配,再东,先继配一品夫人柳氏。

    他的生母。

    今日,正是柳氏的祭日。

    殿外雨声淅沥,殿内一片死寂。出了正殿,周敬山挽袖,朝着周敬川的脸扬手就是一挥。

    “老爷!”尚书夫人的尖叫声在雨中响起。

    这一掌力度极大,周敬川再正过脸时,颊边已经红了一片,嘴角也挂上血丝。

    尚书夫人吓得不轻,忙抽出丝帕,一边劝道:“老爷,这敬川再怎么说也是成家的人了!你这个做兄长的,怎么下手还是这般没轻没重的?”

    “本官不知轻重?”周敬山冷笑道:“你问问你的好弟弟,他一个做儿子的,母亲祭日在即,竟能和个小妾在翰林院厮混到半夜,真是恬不知耻,白白辱没了我周家门楣!”

    周敬川没接尚书夫人的帕子,随意拿手背蹭了蹭血点,笑道:“是,像大哥你这般数十数百地纳小妾、养外室,才能彰显周家家风,我该向尚书大人你好好请教一二才是。”

    啪——!

    又是一巴掌。

    周敬山颤着脸,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怒斥道:“今天是你母亲的祭日,你再这般胡言妄语,我就…!”

    周敬川抹了抹嘴唇,满不在意地一笑,道:“你就如何?再向天下人宣称我是个疯子?”

    不等周敬山回应,周敬川便扭头来问尚书夫人:“大嫂,你当比我更了解大哥,你来说说看,我方才的话可有妄言?”

    尚书夫人顿时难堪起来,暗暗扯了扯周敬山的衣袖,一边赔笑道:“二爷,你院里那位沈姨娘还生着病呢,你且快回去看看罢。”

    周敬山抬了抬袖,避开夫人的触碰,冷冷瞥了周敬川一眼,道:“别以为现在陛下看着倚重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更何况,陛下未必是真的器重你,”周敬山冷笑一声,继而道:“你我不睦已久,他只不过借此打压制衡周家罢了。”

    周敬川轻笑道:“你我毕竟亲兄弟一场,若能和大哥你同死于朝堂上,弟弟我也甘之如饴了。”

    “真是不知好歹!”周敬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余下的尚书夫人瞧见他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心里越发没有底气,只能挽尊道:“你大哥他就是说话难听一些,到底这心里还是为着你好,为着整个周家好的,你前些日子乘御马到那沈家的事情,早早被人做了文章,这事是你大哥为你压下的。”

    “所以呢?”周敬川笑了笑,“我既做得,就不怕人说,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大嫂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尚书夫人尴尬一笑,岔开话题:“好了,他是他,你是你,我从来都是把你当亲弟弟、亲儿子看的…对了,沈家那丫头怎会好端端晕过去了?怕不是这秋雨来得急让着了风寒了?我等会遣人送些补药去。”

    周敬川拱手一揖,“不烦大嫂费心。”

    尚书夫人默了一默,才讳莫如深道:“那沈姨娘的身子骨怎会这般单薄,唉,你们年轻人啊…!气血上头也是常事,不过总归该节制些,真弄出什么好歹,传出去也不好听的。”

    周敬川听得愈发面如死木,扯了扯嘴角,沉声道:“我有分寸。”

    尚书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沈姨娘情投意合,不过她出身总归还是太低了些…更何况,你如今都二十五了,膝下还一无所出…都这么些时日了,那沈姨娘瞧着也不像好生养的模样,依我看,你还是得多纳几房妾室,或者,寻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来当正妻也是极好的…”

    尚书夫人见他听得似是出神,也不反驳,心下暗喜,试探道:“白家那嫡女我已替你相看过了,这不,前些日子她还来了趟咱院里,还和沈姨娘相谈甚欢呢,嫂嫂知道你自个有主意,只是想着这白家小姐若能和你有缘,于你,于沈姨娘,或许都算是一桩美事,二爷,你意下如何?”

    周敬川眉头皱着,良久才道:“那就有劳大嫂了。”

    “诶,好孩子……”尚书夫人登时喜笑颜开,回头望了眼正殿神龛,温和道:“若你母亲在天有灵,见着你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定会为你欢喜的。”

    周敬川顺着她的目光,也抬目望去。

    尚书夫人见他有几分伤神,很识趣地退下了。

    檐外雨急,廊下犹自一片喧哗,周敬川却仿佛听不见这雨声一般,久久伫立不语。

    这是母亲离开的第十年了。

    或许,本也应该是他死的第十年。

    上至朝堂,下至家宅,这世间有许多人希望他死。

    唯独十年前那个傻丫头,撒泼耍赖地要他好好活下去,要他考状元,要他做个股肱之臣。

    如今他也堪堪做到了,可人生苦长,偶尔发闲时也会生出些何不食肉糜的遐想,如此活着,每逢这个时节,都是一样的秋雨连连,一场接一场的熬,有什么意思?

    周敬川抬脚没入雨幕中,踏下石阶时却险些叫他一滑,他皱眉一瞥,只见阶上不知何时悄然生了一层薄苔。

    家庙虽空置着,却也是每日都有人打扫的,他侧目量了一量,墙下花圃里也新生了些幽草,许是昨夜一场雨将旧土淋肥了。

    想起什么似的,他自嘲般笑了笑。

    一路踽踽行至院中,鬼使神差敲开了沈之柔的房门。

    开门的是李嬷嬷,见了周敬川先是一喜,又看到他脸上未褪的红印,连忙把头低下,低声恭敬道:“二爷来了,姨娘她还没醒呢,不过大夫说了,没什么大碍,服完药再好好睡上一觉便好了。”

    周敬川微微一颔,李嬷嬷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

    房内只余周敬川和床榻上的沈之柔,他放低了脚步,缓缓行至榻边。

    沈之柔还没醒,眉心微蹙着,看来睡得不大舒坦。

    再往下看,厚厚一块血痂结在她嘴角上,在这张本就瘦削且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周敬川皱了皱眉,无声一叹。

    他昨夜还是太冲动了。

    沈之柔左右不过是想讨好他,手段拙劣些失礼些又如何,他何苦真将人伤成这般。

    等她醒了,还得好好安抚一下这个金尊玉贵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顺道也同她说清楚,不必再费尽心机,他亦不会和任何人有子嗣,她何必急成这样?

    沈松远眼见浅,爱名声大于爱权势,最多也只是让他惹了一身不痛不痒的腥,这么点破事,何至于让她做到这个份上?

    又是乔装成小厮混入公署,又是言之凿凿要同他生孩子,要他心悦她……

    想到这儿,周敬川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

    又瞥了眼沈之柔,只见她那眉皱得比他还要深,一张小脸又白又苦。

    真是个傻子。

    沈之柔看着唯诺老实,怎么会这般行径?

    也许是有人教坏她也说不定。

    周敬川转念一想,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定是宋家两口子给她出的馊主意。

    可或许…在宋亦谦夫妻眼中,甚至在更多外人眼中,他与沈之柔确是情投意合。

    他这会才有些恍然,不怪沈之柔痴心妄想,到底是他平日太纵容她了。

    仔细想来,他做的事是有些过了。看着那张脸又犹疑了,不知是不是因了她和那小丫头的相似,所以对她才总是格外心软,格外袒护,都不大像他的作风了。

    大抵是这病意会传人,在她身侧坐了这么一会,怎么自个的脑子也混沌起来。

    才起了身要出去,却听得病榻上幽幽弱弱传来一声叫唤。

    听不大真切,周敬川只得俯身回去,耐心问道:“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沈之柔睡眼酸涩,这会才堪堪睁全,见到周敬川的脸孔,热泪一下就滚出来,伴着嘴角撕裂的痛楚,含糊不清地哭道:“二爷…二爷…”

    周敬川只得又在她榻边坐下,抬手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柔声道:“别哭了,我在的。”

    许是觉察到周敬川的温柔,沈之柔心弦稍稍松了些,也从锦被里抽出手,胡乱要去擦汩汩不断的眼泪。

    周敬川的手和她的碰到一块,便想收回来。

    沈之柔一双手却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绾住他。

    周敬川叹了口气,任由她牵着。

    沈之柔强忍哽咽,轻声道:“二爷…生辰喜乐…”

    “知道了,别哭了。”

    “昨夜是我打搅了二爷,我错了,我对不住二爷,我不该……”

    “好了…”周敬川按了按她的手,道:“昨夜的事我不怪你,你不必再内疚,好好养病。”

    沈之柔嗯了一声,仍自抽抽噎噎的,周敬川听得心烦,好不容易等人安静了些,便想抽身离去。

    怕她又不清不醒地要闹,于是轻声道:“我去叫大夫来看看你的病情。”

    沈之柔松开了他,手垂在锦被上,两只手甫一放到一块,又开始抠绞手指。

    周敬川皱着眉将她两只手拆散了,沉声问:“你好歹一个身娇体贵的小姐,为何总爱这般作践自己?”

    沈之柔不大明白,钝钝道:“我没有作践自己…”

    周敬川叹了口气,见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又抬手去碰她的额心,果然是烫得不行。

    看来又烧糊涂了,周敬川喊来大夫,诊完脉,煎了一帖退热汤,李嬷嬷送到跟前,吹凉了要喂给她,谁知沈之柔脸一别,说什么也不肯喝。

    李嬷嬷尬笑道:“姨娘打小就怕苦,我命人送些甜糕来就一就,大抵才愿意喝了。”

    周敬川接过汤碗,“我来吧,你先下去…甜糕,待会送来便是。”

    李嬷嬷敛着笑意退下了,周敬川见人走了,才冲榻上那颗圆圆的后脑壳冷冷道:“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之柔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嘴巴微微撅着:“我要等甜糕…”

    “我很忙,你现在就喝掉。”

    周敬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过总算是很奏效,沈之柔一骨碌坐起身来,伸手要来接那碗药。

    周敬川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见沈之柔迟迟不愿张口,咬牙道:“我亲自喂你,你还在闹什么?”

    沈之柔咬着唇慎慎道:“很烫,我喝不下去…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周敬川脸一沉,将碗整个塞到她手里,冷冷道:“随你。”

    见沈之柔来回搅着汤药,好半天才舍得抿了薄薄一口,周敬川没由来地窝火,又将碗端过来,舀起一勺,吹凉了些,递到她嘴边。

    沈之柔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将那口药囫囵吞了,乘着周敬川吹药的间隙,感激道:“谢谢你…”

    “闭嘴,专心喝药,”周敬川又吹凉一勺,见她嘴紧紧抿着,没好气道:“张嘴。”

    这一来一回,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沈之柔也觉着轻快清明许多。

    恰逢李嬷嬷送糕点来,见那空碗都惊了,感叹道:“看来姨娘还是听二爷的。”

    周敬川听这话,总觉得不大自在,淡淡道:“既然药也用了,便好好歇息吧。”

    沈之柔见他要走,鼓起勇气将人叫住,掰了半块糕点,道:“二爷,你也吃块点心再走吧。”

    周敬川还是坐下了。

    李嬷嬷退下后,沈之柔才开口道:“二爷,嫁进周家那天,我饿了一整天,你给了我半块糕点,我那会就在想,你真好,真的,不像初见时看着那般叫人害怕……”

    周敬川一怔,凝眸打量她。

    只见沈之柔神色认真,不像在说胡话。

    “当日是我设计你在先,我有错,可二爷你宽宏大量,不仅不计较,还待我这般好…”沈之柔说着,声音又染上哭腔,“昨夜你说教我的东西都白费了…我才大梦初醒,心中愧不敢当……”

    周敬川皱眉,沉声道:“我昨夜不过说了些气话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二爷,那日在轿中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过得很好,父亲、母亲、姨娘、阿兴…甚至华姐姐、停兰哥哥,没有一个人待我不好,是我让他们失望了…我害阿兴变成这副模样,所以姨娘怨我是应该的,是我太不知足,总觉得人生浑噩,总想抓住些什么,这才将你拖下了水……”

    周敬川眉头皱得更深,神情复杂地看她,道:“你先好好歇息,这些事情,等病好了再想。”

    “不…”沈之柔虚弱笑道:“我怕现在不说,往后就都没有勇气说了,二爷,我知道你对我无意,我…亦是什么也没办法为你做,可我既嫁给你,便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只想说,从今以后,若二爷有什么需要我的,我拼了命也会去做,还请二爷不要废弃我沈家……”

    ……

    周敬川拳头一紧,冷声道:“我知道了。”

    姿态这么低,可所言所图,到底没有一件不是为着她们自己。

    不愿叫沈家人失望,就偏偏情愿叫他失望是吗。

    好样的,沈之柔。

    没白教她。

    周敬川走出卧房,才发觉不知何时,手中那半块糕点已被碾成了粉末。

    他稍一作势,小厮便急急凑上来接那些残渣,抖落尽了,掌心还留了一层黏腻。

    雨下个没完,石阶边沿又生幽草,一茬接一茬的,白白的惹人心烦。

    都说天意怜幽草,但他周敬川从来不信天意,不信神佛,更何谈人意。

    下贱的东西,拔了就是。

    他甚至吝于抬脚,只垂了垂眼神,一旁的小厮就赶紧蹲下身来,将那些荒草杂芜都除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