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他们去哪儿了?”
叙歌阳不答,我循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见一个灰袍僧人抱着卷轴装的书走了过来,他低着头走得很慢,嘴里念念有词。
“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1]
“和尚,许久不见了。”
我斜了叙歌阳一眼,他神态自若,全然不觉自己有什么问题,还甚是端正地施了个礼。
那和尚微微颔首,又看向了我。这个和尚不仅年轻,而且还俊雅灵秀。我呆了呆,然后像模像样地问了声好。
“萨埵舍身以饲饿虎,檀越今朝欲何为?”
我一怔,心里有股难言的恶寒莫名涌动起来,“什、什么?”
“这丫头不懂禅机,何必对牛弹琴呢?”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鸟怎么要跟人说话?”
和尚淡然一笑,“我不可在外久留,翻经院门扉紧闭,院外不谢红尘,你若得空,可来进一柱香。”
“只要进香嘛?”
“你要带一斤香油、一斤香油钱,我寺都欣然笑纳。”
“此番我怕是不得闲了,就让她把我那份一同带去吧。”
和尚神色微变,“长安城内道佛名流云集,你还是尽早请他们指条生路为好。”
“你这是觉得我不找别人帮忙,就会丢掉这条命?”
“不是很明显吗?”
我嘴唇微张,但最终没开口询问。
“你是当真一丝一毫也不关心我啊!就这么讨厌我?”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当我说喜欢一个人时不一定是真心话,当我说讨厌一个人时一定是真心话。我不骂你已经很有良心了,何况你不跟我说,我为什么要问?”
叙歌阳正要反驳,却被和尚打断了,“城外半空有邪气盘旋,你这样带着她在外奔走,危险,去天街西华观寻人庇护吧。”
“弘福寺当真去不得?”
“莫说现下译经无暇分身,便是、”和尚忽然噤声,“她要来了,我先走了。”
然后他果然头也不回地走到屋檐阴影下,不动声色地走了。
“是谁来了他就要走?”
“看吧,或许她会停下来看你一眼。”
“啊哈?为什么要看我?”
街上车马络绎不绝,有一架马车还真就停在了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
“林炼师,许久不见了。都说你捉妖失利、尸骨无存,今日看见你安然无恙,可知传言不可信。”
不疾不徐的语速,并不外露的高贵,这女子若是下了什么指令,任谁也要听的。我在心里惊叹一番,直到叙歌阳用手肘抵了抵我的手臂,才想起来要回复。
可我该说什么?我皱着眉瞪了眼叙歌阳,他先点了点头,又用眼角余光瞥了瞥马车,对着马车做了个手势。
也不知道我哪来的机智,在电光火石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劳公主挂心,在下性命无虞。只是伤在天灵和心口,记忆混乱,修为大减,是以多日无法现身。”
“如今可痊愈了?”
“尚未。”
“三日后来我府上,我替你引见一个人,或许有助于你。”
“是,多谢公主。”
车轮滚滚向前,转动的声响由大到小、和街上的嘈杂混在一起,让人渐渐辨不清。
叙歌阳弯起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子,“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我也有些得意,“你摆个恭祝的手势,我还看不明白吗?”
“那为什么愿意担下林炼师的身份?”
“你要给我找靠山,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聪明。”
那个和尚早不见踪影,我看着远去的马车,疑惑更甚,“他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避开?”
“这还不得问你。”
“我?”我很是不解,但接下来的是当下的第一反应,“我饿了,真的。”
“前面就是酒楼,这顿算我的。”
这家店算是雅致,琴箫丝竹一应俱全,但客人就没那么懂礼貌了。不少人对我们二人不合时宜的衣着打扮指指点点,毫不避讳。叙歌阳要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我望着大街,见桃花灼灼。
“现在是唐初?”
“怎么看出来的?”
“书。”
“书?”
“卷轴装的佛经啊!弘福寺译经,我在里看过,大概是贞观十九年的事。”我指了指街上的摊贩,“还有衣服也是证明。”
“你倒是接受的很快。”
“你也接受的很快。”我好奇地打量了叙歌阳一眼,“二十一世纪、我那个时代的事,你也清楚?”
“没听过,没去过,没见过。”
“那其他朝代你都听过、去过、见过?”
叙歌阳放下酒杯,“去过一些。”
“一些?你能自由往来各个时空?送我回去怎么样?”
“你觉得可能吗?”
我脸一下沉了,“不可能。”
我一言不出地吃起了饭,叙歌阳也没有主动挑起任何一个话题。直到我夹走盘子里最后一根竹笋,叙歌阳才说起了不久前我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你知道那和尚为何避着马车上那位吗?就是因为有人说过一件事。”
我稍一沉思,意识到自己的确熟悉一则公主和尚的故事,可那与我何关?“那人说了什么?”
叙歌阳正要开口,却陡然变色,而我也登时站了起来。
泠泠琴音穿尘破嚣而来,我在震惊中四下张望,未寻到琴声的源头,甚至辩不清传来的方向。
我慌忙下楼,叙歌阳已拽住了我的手腕,“你做什么?”
“放开,我要去找人!”
“人生地不熟的,别乱跑。”
“你刚才神色大变,你也知道这曲子?”
叙歌阳哑口无言,我们堵在楼梯口,被一行人请开,我趁这时候跑了下去。
琴音接连不断地落入我的耳里,古琴的声音传不了太远,弹奏者定然在附近。我茫然无措地站在店门口,叙歌阳也已来到我身后。
“你、”
我又冲到店里,抢过了桌上闲置的琴。食指一滑试了音准,便在店外寻了一处空地,席地盘腿坐下,开始弹奏。既然我找不到你,那就请你来见我吧!
这本是首二重奏的曲子,那人既然弹了,总该是期盼有人合奏的吧。
泛音追着滑音响起,双琴合奏,如鸾鸟与凤凰翱翔于九天之上,交颈长鸣,和谐得宛如一体同生,毫无间隙。
我对这番和谐感到有些诧异,就是和同学合奏,也得磨合一番。音准节奏倒在其次,乐情乐境才是重中之重。可我和这个人竟然在不见面的情况下配合得如此默契,这人究竟是谁?
人渐渐围了上来,在我身前围成了一堵厚厚的人墙。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没有一丝嘈杂,仿佛只有两道一轻一沉的琴音交相呼应。
你还不现身吗?
我心绪不宁地弹着,另一道琴音牵引着我的琴音,带着淡淡忧愁的和缓旋律也夹杂了几分焦躁。
路人们的议论无比刺耳,让我迫切地希望他们赶紧消失。我指速渐快,跳脱了曲子本该维持的曲速,可那人仍然毫无错落地与我配合得紧密无间。是那人带偏了我?还是我引导了那人?
我越来越混乱,心绪如麻,眼前的七根琴弦也变得更加模糊,恍惚间竟看到指腹渗出了颗颗血珠,染的琴身琴弦一片血红。我震惊地要停下,竟无法摆脱。
无法出声,无法呼救,无法抬头,只能被动追随那人的旋律继续弹奏。
不好!
右手手腕再次被紧紧握住,耳边传来一个极其坚定的声音,“停!”
我如梦初醒,好像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的面目没那么可憎了。我仔细看了看双手,原来是幻觉。我吐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不仅额头上满是汗珠,身上也湿透了。
叙歌阳抱走了琴,我默默跟在他后面,头一次觉得自己比这个人矮了一截。可他若
肯对我说实话,哪怕一点,我何至于像抓到救命稻草般要找弹琴的人?
我回头看纷飞的花瓣、来往的行人,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嬉笑,书生背着行囊急急赶路,可这些和我是错位的快乐。我没有闲情逸致欣赏,也没有兴趣融入。既然那位能弹出二十一世纪才有的曲子,无论是正是邪、是人是妖,我都得见一见。
叙歌阳在结账,我站到一边等他,又一次觉得他很是可恨。他阴着一张脸走了过来,整个人都冷冰冰的,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现在去哪儿?”
“西华观。”
叙歌阳走在我前面,脚步快得很,好像没打算等我,我紧紧跟着,生怕他像之前我跟的那个女人那样忽然消失了。
“你还没说那个和尚的事,也没说他为什么避着、”
他忽然回头瞪了我一眼,又是指责,又是恨铁不成钢。
“你用不着这样瞪我。”我理亏在先,这时候底气没以前那么足,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说到底,让我回去,一切都万事大吉。你不用瞪我,我也不用在心里骂你。”
“回去?命都要丢了还谈什么回去?你这双耳朵不听话,叫他割了吧。”
“什么意思?”我脑袋嗡嗡的,心里也含了气,“我倒是想听话,你给我说真话吗?你分明也听过这曲子,为什么不说?你从哪儿听来的?那弹琴的人,你是不是认识?”
叙歌阳冷笑道:“我本来不知道是谁,你中枢魄被夺,我就知道是谁了。”
“中枢魄?”
“你的命魄。这一魄丢了,其他几魄也差不远了,偏偏有一魄、”他咬牙切齿,右手成拳狠狠捶了捶墙。
“有一魄怎样?”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忽然站正,对着我正色道:“我的结界不能再借你,到明日那颗畅神丹也该彻底失效了,你自己要警惕起来。记住了,那和尚是辩机,在弘福寺,那公主是高阳,公主府在亲仁坊,我们现在要去的西华观住着西华法师成玄英。”
一连串如雷贯耳的名字!
“你现在为什么愿意直接说了?”
“第一,因为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我打断了他,辩机的确说过叙歌阳可能丧命,“你、真会死?”
“你很期待?”
“除了大奸大恶之辈,我不期待任何人的死亡。”
叙歌阳轻笑,“我伤了命脉,很快便无法维持人形了,我得寻个安静的地方养伤。”
“伤了命脉?是那道箭伤?”
叙歌阳点了点头。
“之前都是刘玄帮你稳住,靠你一个,多久能好?”
“我不清楚。”
我叹了口气,“所以我命魄被夺时,你无从察觉,也无法阻止。”
“第二便是因为你可能要死了。”叙歌阳看了看我的心口,“如今两件至宝已齐,你该学会运用才是。否则这条命真会丢的。”
真会丢吗?他不是在吓我?为什么我没感到有任何异样?“一样是珠子,还有一样是什么?”
“你不知道万妖簿还在你体内吗?想办法将它化出实形。普天之下,最有才气最有灵性最有悟性的都在这座城里,你可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其实这人愿意好好说话时,还是不怎么让人讨厌的。可惜他刚好了点,就要走了。又或者因为他要离开了,所以才变好了点。
我又叹了口气,“你好了后,还会来找我吗?”
叙歌阳显然没想到我有次一问,愣了下才道:“我以为你会希望我飞得远远的。”
“那确实。”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你要是能送我回去,我还是希望你回来找我的。”
不远处传来一声带着轻嘲的叹息,“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他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拉你入局,怎会愿意送你回去?”
我循声望去,只见夕阳下有一道影子被拉的细长。红光漫天,也铺满地面,只有那道影子是沉沉的墨色,安静地斜在那里,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