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百代妖踪 > 16.番外1 诡域魇
    邺城的官道上,枯叶被行经的马车碾碎,一匹骏马疾驰而来,和两辆马车一同停在路边。

    白马上的俊逸公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甚是潇洒流畅,眉宇间却尽是化不开的愁闷。

    车夫扣了扣车窗,附在帘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一个面如菜色的中年男子推开车门,略带慌乱地整了整衣襟,这男子名叫刘常,下车后便拱起双手准备弯腰行礼,却被一道清昂的声音叫停。

    “不必多礼。”

    “四公子、”

    “刘大人今日归乡,理应摆酒设宴为大人送行,只是子建前不久触怒父王,不宜这般行事。只好以风为歌、以霜为酒,敬祝平安。”

    “臣惶恐……”刘常见这正当盛年的青年才俊面上颇有风霜,想他先丧妻后丧女、在权力争夺中注定落寞离场,颇感惋惜。

    自古以来,大位之争莫如毒蛊之斗。而自己在做的那件事又有何不同?

    曹植见刘常忧虑重重,宽慰道:“大人正当盛年,何必为这病担忧?卸任调养一番,也便好了。”

    “臣是为公子悬心……”

    曹植瞥见车窗垂下一缕衣角,岔开了话题,“当日被送来的小公子又可见清河风光了。”

    刘常回过神,走到窗前唤了声,“玄儿,还不下来拜见四公子?”

    十岁左右的男童跳下了车,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他正要问好,却看见白马旁站着位赤着双脚的女子,开口便是问对方怎么不穿鞋。

    刘常大惊失色,忙将刘玄揽到身前,陪笑道:“小子口无遮拦,不知忌讳,公子莫见怪。”

    曹植打量了刘玄一眼,问道:“传闻中能通天地的玄子,你看见什么了?”

    刘玄下意识准备答话,又用力摇了摇头,侧首看了看父亲,沮丧地垂下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公子,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孩子不过是想引人注目,才胡说八道一番。您不是从来都不信这些吗?”

    “的确不信,所以好奇,听听童言童语倒也舒缓些许。”曹植走到白马前,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轻轻摩挲着,最终将它递给刘常,“子建备了份薄礼,略表寸心,还望笑纳。”

    刘常接过包袱,欲言又止,曹植已翻身上马,笑道:“不必为子建担心,此去珍重,他朝重逢,定当把酒言欢,今日就此别过!”

    白马随着清喝掉头远去,刘常深深一揖,转身登上马车。车轮滚动,他掀开车帘回望,心里隐忧重重。

    走走停停,奔了好一段路程,一朵乌云逼近树梢,狂风卷起的落叶打在车夫身上,叫他生了几分埋怨和忧虑。

    “大人,看样子要下雨了。到下个驿站还有差不多三十里地,我们是调转方向回上一个驿站,还是如何?”

    刘常掀开车窗帘子,看向半空,“回去也来不及了,尽量就近安置吧,可有什么人家?”

    “这一段路没村子,估计没有什么住户,前方倒是有座破败的祠堂,怕有难民,不大安全。若是有患病的流民,就更不好了。”

    “不怕有人,只怕没人。丁备你差人查探一番,若是普通难民,我们便打扰一段时间。若是患病的流民,你莫要接触,直接回来告诉我,我让随行的大夫看看还有没有的治。”

    “是。”

    刘常刚放下帘子,刘玄就探出头看丁备派了两个人去探情况。他关上门,疑惑道:“爹,为何说只怕没人?便是染上瘟疫的流民,也无所谓吗?”

    刘常将刘玄揽到身边,“玄儿,你方才可看见那祠堂里有什么东西?”

    “您是说、”刘玄压低了声音,“鬼怪妖孽?”

    刘常点了点头,“大战大疫之世,流窜的实在不止难民啊。他们无家可归,又何以安身?所以我说有人倒好,没人只怕是无人敢待。”

    “但我不曾看到什么。”

    “如此,我放心不少。近年因鬼妖之祸灭门的惨案实在让人后怕。单是这场大疫、”刘常心有顾忌,突然止了声。

    此时丁备也得了消息,便轻扣车门回话,“大人,祠堂里现下无人。不过烧着火堆,应该有人住,而且出去不久,估计马上就要回来。”

    “既如此,我们便叨扰一番。过去吧,找个地方让几匹马儿都歇歇。”

    “遵命。”

    这庙并不大,分左中右三块区域,左侧火堆还冒着火星,中间立着掉漆的石制雕像,石首不知所终,石身也有损坏,叫人认不出身份。右侧明显更为杂乱,木板堆得乱七八糟,并无人待过的痕迹。刘常便叫几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再才让人把暂放在中间空地的行李搬了过去。

    车上独有一个丫头年齿尚幼,叫唐云,她跟着众人到了庙里,脸上大有喜色。

    “你高兴什么?因为回到熟悉的居住环境了吗?”

    “是呢,我确实经常住这种地方。”

    刘玄对这份坦然有些诧异,“你这丫头能活到现在也算奇迹了,真不知道那只妖为何这样护你。”

    “我对她好,她对我好,我对她更好,她对我更好。这不是很正常嘛?”

    刘玄无奈扶额,不再和她说话。

    大雨瓢泼而下,天色也更加昏暗了。屋前积水很快有了一寸深,并逐渐逼上台阶。

    刘常命人起了火堆,见众人收拾得差不多,便指导起最后的收尾工作。“这窗漏风,雨水也容易灌进来,用木板封住破口,并把那张桌子搬来抵着。后面这扇小门也有些破了,同样方法处理。再把剩下的桌椅架在右间边界,几块板子靠在上面,既能挡风、”

    “也能挡我的眼。”

    一个湿漉漉的跛脚青年拄着拐走了进来,他斜了刘常一行人一眼,“我劝你们赶紧离开,这地方邪得很,不是人待的地方。”

    刘常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疑惑非常,刘常拱手道:“敢问兄台,为何这样说?”

    那跛脚青年用手指了指石像,“这神像的头,还有我这只脚,都是那只怪夺走的,它从不给人一个痛快,只要它盯上了你,就会分胳膊分腿夺走你的身体。”

    “那你怎么不跑?”

    “神像?哪位神?”

    刘常和刘玄同时发问,虽各有侧重点,倒也都问到了关键。跛脚青年坐到火坑旁,捡起一根木枝拨了拨灰,先填了松针,见火焰燃起,才添了几根柴,换了身相对干净的破衣服,“你们以为我不想跑吗?被拨厮鬼抓到过的,都逃不掉它的追踪。就跟狗闻过你衣服的气味,就记得你这个人一样。无论你跑到哪儿,最终都能被追到,你要是跑了,被它追到时,它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口咬断你某个部位,而是会从下到上把你慢慢嚼烂。”

    众人神色陡变,刘常诧异道:“此地离邺城不过二三十里,有这样残忍的怪物,怎么我们从未提说过?”

    “哼。”跛脚青年冷冷道:“被吃的都是流民,你们这些当官的会关心难民在讨论什么吗?你们当中一些人不是都不相信这些东西吗?”

    刘玄指了指石像,“为什么这尊神像也被吃了?而且直接被夺走了头?这是谁的像?”

    “这雕的其实不是神仙,而是一位女道士。”

    刘常疑道:“尚未成仙便有人为她立像?这是位生前有大功绩的道者?”

    跛脚青年斜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立像时她死了?”

    “这是一座生祠!怎么会……”

    跛脚青年又是冷哼一声,“你以为只有做官的才配有生祠。”

    “我并无此意。只是此人能被百姓立生祠,此地又是邺城到清河的必经之路,我实在不知自己怎会没听说过这位修道者。你们可听说过?”刘常又问其他人,众人都摇了摇头。

    刘玄忽然道:“可否告知这位道士的道号和姓名?”

    “我也不清楚,姓也不太确定,似乎是灵?我只记得那石像眉间有颗绿豆大小的玉。”

    “何处可见此人?”

    “她去世了。”

    刘常冷冷道:“玄儿,不必问了。先说活后说死,分明是戏弄我们。”

    “给她立像时没死和后来去世了,这两句话没有冲突吧?”

    丁备好奇道:“这祠堂是什么时候建的?那位道士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听说是景帝时的事。去世……”跛脚青年若有所思,“倒真是记不清了。”

    刘常神色陡变,隐隐有了怒气,“这么久以前建的祠堂,到今日也未完全坍塌,也是奇了。数经战乱,谁人为她修葺?”

    跛脚青年好似没听出刘常的讽刺,解释道:“不是人,是妖。”

    “什么?”

    “曾经有一只伯劳鸟不分昼夜地衔来石子泥土,用它的唾沫修补石像。那尊石像不破,这祠堂便不破。可这只鸟妖已经消失了很久,随着石首被夺,这祠堂也就慢慢破败了。按理说,这里应该早就塌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

    唐云忽然道:“你还

    没说那只鬼为什么连石雕像都要吃。”

    “它不是要吃,而是要将其献出去。”

    刘玄道:“献给谁?”

    “我。”

    众人齐齐看向屋外,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致觉得那声音温柔,是一个年轻男子。

    忽然间,一道影子从雨幕中暴射而出,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影子一下猛冲过来扑倒了最靠外的那名家仆,用利爪抓碎了他的天灵盖。

    众人惊恐后退,在电光一闪中看清那是只髡头黄眼、面黑丑陋的异形怪物。

    三名护卫抬手抽剑,可妖风压得人气息一滞,动作已慢了半拍。就在怪物袭来的瞬间,一道瘦小身影猛地扑过来,结结实实挡在了前面。

    “快回来!”刘玄下意识喊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向那张苍白的脸扫去狠劲爪风。

    就在此时,唐云身上骤然亮起一层淡光,怪物利爪刚撞上那层光,就被狠狠弹开。

    怪物被激得怒啸一声,正要再度扑上,屋外又传来了那个男子的声音,“?坎怪,回来。”

    刘玄立刻冲上前把唐云拉到身边,唐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坚定道:“不怕,那怪物抓不到我!”

    大人们都屏息凝神,刘常对两个孩子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说话。他看向躲在墙角的跛脚青年空荡荡的右脚,随后用下巴点了点屋外。

    跛脚青年点了点头,刘常确认了这怪物的身份,更觉无望。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倒在门边,无人敢上前。

    众人都不出一言,直到有一名紫衣男子走上了台阶,在屋外抖了抖暗红色的雨伞,然后缓缓走了进来。

    又是电光一闪,照出了一张温和平静、俊秀无匹的脸,及腰的青丝杂着几根白发。

    当一只苍白的手伸向刘常时,刘玄立刻扑过去、用尽全力将其往旁边拽。

    “爹!”

    刘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紫衣男子眼神一亮,“小公子好强的目力,竟能看到我的影身。送你一样东西如何?也可暂缓令尊的病患。”

    父子俩皆是一惊,然后看到有一卷竹简在半空中缓缓打开。

    “只能暂缓,不可根治吗?”

    “小公子忧心,可惜为时已晚。除非你能找到乘黄。”话音刚落,那竹简便落到了刘玄手中,“你们应该知道它。”

    刘玄怔在原地,刘常看了一眼,又问那男子如何知道自己的事。

    “我是妖,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被妖毒反噬时,你若不想吓到公子,最好先寻个所在自我了断。”

    “妖怪你胡说什么!”刘玄口气虽硬,心里也发虚。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始终处于不生不死的状态,父亲不知从何处学来一门禁术,以妖养魂养身,令母亲成了一个蛊盅,代价则全都反噬到父亲身上。

    紫衣男子却不动怒,目光来回扫了刘玄和唐云几眼,“玄子是道君,云子是丹药,你们两个倒是有缘呢。可是玄子若收了这东西,就千万不要爱上云子,否则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跟两个黄口小儿说这些做什么?”刘常将刘玄和唐云都挡到身后,“既然你将它交给我们,我为你承担这祸端,那请你高抬贵手,放过这里所有人。”

    “好啊,那你们现在就走。”

    大雨倾盆,两驾马车不顾风雨在泥泞的道路中疾驰,他们无从得知那座祠堂中正哀嚎惊叫交加,血肉横飞,糊了大半面墙壁。

    停留在祠堂的男子神色淡漠,任由豢养的妖兽在人群中穿梭撕咬,将另一批误入此地的人吃了个干净。骨裂声与吞咽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永无止尽。而他只轻轻抚摸那尊石像的手腕,叹道:“你应该不喜欢水仙。”

    石像右下臂被整截切段,一条玉质水仙花手链坠地粉碎,随即祠堂轰然瓦解,掩于尘土。

    十数年后,一位跛脚男子抱着孩子在夜空下观星,为哄其入睡,说起了一则故事。

    “进去的人几乎都丧于怪物之口。那地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年代,救人除妖便无从谈起。你以后可不要随便跑,要是碰到拨厮鬼,可就没命了……”

    无独有偶,便是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吃人怪物故事也流传甚广。譬如薛秘也曾听过吃人怪物的故事。

    “如果他们遇到了野嘎公,那确实有可能尸骨无存,那个东西会把人的骨头当豌豆吃,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她的猜测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叙歌阳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