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百代妖踪 > 18.入观
    那人转过身,步履款款地走过来,晚霞映在她脸上,将她衬得像块红玉,可这张美丽难言的脸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啊!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张娖。这种感觉可真熟悉,不及我深思,只见她掩面浅笑,“你们能掉到这儿来,我就不能啦?”

    “那刘玄他们去哪儿了?”

    叙歌阳将我拉到身后,“你来了正好,她交给你了。”

    “噢,你能放心?我现在可是两手空空啊……”

    “所以你更会豁出一切保护她。”叙歌阳转过身,对着我认真道:“先去西华观,法师看着过去的事上会帮你,前提是你得咬死认定自己就是林珑。记忆错乱、根基受损,你照言不误,他不会怀疑。”

    他又开始安排我的一切了,我思索着点点头,“双木林?玲珑的珑?她是谁?”

    “是。”叙歌阳无视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径直走到张娖身边。

    二人走远了几步,我只看见叙歌阳附在张娖耳边说了些什么,张娖又笑着摇头,说了几个字,可惜我什么也判断不出来。

    叙歌阳又走到我面前说送我们一程,我忙问了另一件事,“那弹琴的究竟是谁?”

    “他会来找你的,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天,应该不会太迟。”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希望你这次不要丢了性命。”

    “这人跟我有仇?恨我恨得要死?”我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惊叹,“我怎么可能有非要置我于死地的仇人!”

    “不,他一点也不恨你。甚至还……”他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总而言之,他心思异于常人、怪诞离奇,你千万不要用常理推测他。”

    “那你至少告诉我这人的长相特征、能力本事,我也好防范防范。还有那个林珑是不是和我长得很像?又或者、”我走近低声道:“她就是我?”

    叙歌阳眼里闪过几分震惊,“你怎么确定的?”

    “真是这样!”我后退一步,消化着这个事实。

    高阳公主将我认成林珑,那她必然和我长得很像了。若是容貌相似,倒还不能如此让我确定。林与薛、玉器与香草,林珑这个和薛秘取名逻辑别无二致、同出一源的姓名,断然就是出自我本人,异曾让我见到那个失魂落魄、殒命于马蹄下的自己,那这个在传闻中捉妖失利、尸骨无存的林珑和那个“我”又有何区别?

    我抬头瞪着叙歌阳,情绪翻涌,几乎无法平静。这个人究竟瞒了我多少?而我又究竟为什么被带到这个世界?我不言,他也不语。单方面的剑拔弩张。我预感到他只要一开口,我的怒火就又要喷薄而出了。

    不能和他真的翻脸,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开口。

    “二位,太阳要下山了,我们也该启程了。”张娖望着街道尽头悬在地平线上的半轮太阳,语气有一丝不耐烦。

    叙歌阳迈出脚步,张娖走到我身边,我们跟着他前行。我看着前面的背影,压抑心中的怒火,沉声道:“你不打算说那个人的长相特征了?”

    “当你见到让你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俊美的男子的存在时,那就是了。还有,他不是人,人不会读心。”

    我发出一声冷笑,这算什么外貌形容?我要是没认出来怎么办?

    天色渐昏,我们踩着最后几分细微的光亮到了西华观前。忽然,远处传来沉沉的擂鼓声,如闷雷般袭过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我一愣,随后意识到宵禁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个小光球穿过院墙到达阶前,它轻触门扉,观门便开了。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柏,我们跟着叙歌阳穿过回廊,来到正殿前。殿门半掩,透出昏黄的烛光。

    叙歌阳轻轻推开门,只见一人盘坐在蒲团之上,面前是一张矮几,摊着几卷书。宵禁的擂鼓仍然响着,在这清圣之地更显浑厚悠长。

    张娖寻了位置落座,我放轻脚步走到叙歌阳身边,在微晃的烛火中看清那道士的形貌。他大概六十岁,面如满月,一把黑色长须从颌下一直垂到胸前,周身仿佛有紫气萦绕。

    这道士显然便是成玄英了,我有点以貌取人,认为自己有可能找到了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找一床琴、和着擂鼓给他配乐的冲动。史书记载,他应该是个幽默风趣的人。

    “道友,酉时我听到双琴合奏,便猜到是你。”

    叙歌阳示意我接话,我轻咳一声,“那么远您也能听到。”

    成玄英睁开双眼,朗声大笑,“若非你有意为之,贫道怎能听到你的琴音?”

    “我?”我看向叙歌阳,他已闭上眼摇起了头。

    成玄英甚是惊讶地站了起来,“不是你灌入灵力催动琴音,那又是谁?”他盯着我,倒吸了一口气,“中枢被夺,还能如此镇定,看来西华不如灵玉多矣。”他走到我身前,不可置信地感叹道:“当日你上子午谷,将多年修为凝于一日,体内灵气形成强大漩涡。彼时只要你愿意,便可将其他修道者的修为据为己有。卜思究竟将你伤到何种地步、让你根基全毁。”

    卜思?他既然能读心,那么是占卜的卜、心思的思?预测心思?我看向叙歌阳,他避开了我的眼神,“道长,我可否和您单独一谈?今日先安排她们二人休息。”他又走到张娖面前,“别真在这睡着了。”

    张娖笑着起身,“你们交谈甚欢,全然忘了我,我不睡还能怎样?”

    叙歌阳转过身,“道长,这位是我们的朋友张姑娘,和林炼师关系甚笃,还请将她们二人安排在一间厢房。”

    成玄英细细看了张娖几眼,微微蹙起了眉,“你们来时可曾看见院中的柏树?那是前人手植,凛然风骨。如今树根旁生了几丛杂草,它们借了柏叶的养分,长得肆无忌惮。”

    张娖施了个礼,笑道:“我不但看见了那草,还看见了屋檐下新筑的鸟窝。想那旧燕方去,便喧嚷地住进了一窝山雀,日日聒噪,终于将这当成了自家。”

    也不知道张娖这番话如何激怒了成玄英,竟然将他气得眉头倒竖,和刚才那个道士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叙歌阳捂了捂心口,“道长,我即刻便要离去,还请您先和我一谈吧。”

    成玄英这才敛了怒火,“来人,带两位客人到西厢房安置。”他看着叙歌阳摇了摇头,“唉,你跟我来。”

    我看着成玄英撩起帘幔,叙歌阳跟了进去。常言道祸害遗千年,他大概是不会死的。我没有多看他一眼,和张娖跟着一个小道童去了西厢房。

    好安静,自从莫名其妙脱离了我该待着的地方,我难得有安心的感觉。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

    谁真的叹了口气?我一抬头,小道童已不知所终,只有我和张娖站在房门口。

    “你叹什么气?”

    张娖扶了扶额,“虽然我也知道他的考量,只是……”

    “只是什么?你有什么意见就快说啊,那道童又没走远,赶紧把他喊回来,让他给你再找一间房就是。”

    “没意见、没意见。”

    “要有意见也该是我有意见,说难听点,你被鬼附身那么久,我不忌讳那是我开明。这时候耍什么小姐脾气?”我小声嘟囔着推开门

    走了进去,见里面水汽氤氲、热气腾腾。

    “这道士准备倒是充分。”

    我绕过屏风,走到右边隔间撩起纱帘,见架子上挂着一套干净衣衫,“确实,连换洗衣服都有。”我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她不愿意和我同住确实情有可原,怎么能丢脸到这种地步……

    我赶紧放下纱帘,试了试水温,就脱了衣服下了水。头发打湿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这地方可找不到吹风机!算了算了,我可以撑到凌晨再睡。我泡在水里,没听到张娖那边的动静,“姐妹,你不洗吗?”

    没有回应,我只好提高了音量,“哎哎、你不洗吗?”

    “你喊‘哎哎’,我才意识到你在叫我。”

    “你刚才和那个道士打什么哑谜?”

    “有什么好问的?”对面传来下水声。

    “是因为你和他不是旧交,所以他就骂你鸠占鹊巢?这也太夸张了吧!”我歪着脑袋往头皮上淋了淋水,“就为这事,你还回骂他是野鸟?”

    张娖笑了,“你都听明白了,为何还要问我?哪儿有做主人的奚落客人的?这道士也该受受教训。”

    “他这么个仙风道骨的人能一下被你气成这样,也是奇了。”

    “修道者讲究宁静冲虚,可有多少人是真的恬淡寡欲?不过是克制压抑而已。越是这样的人,心里积淀的怨毒越多,一点小事就能点燃了。”

    我拧了拧布巾,“据我所知,他不是这样的人。”

    “哦?你从何得知?”

    总不能说是根据史书记载推测的,我湿淋淋地跨出来,认真道:“直觉。”

    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清爽多了。我拿了另一块布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张娖那边,见屏风上只挂着她的外衫和中衣,心里有些纳闷。“对了,叙歌阳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我忘了。我说的是‘与虎谋皮,危险’。”

    “你真忘了!”

    “假的。”

    我一跨步冲了进去,“你这个人怎么、”我被眼前所见惊得语塞,“你、你!穿衣服洗澡,是什么风俗!”

    张娖两条湿漉漉的手臂分别搭在澡盆边缘,维持那个姿势不变,斜了我一眼,“看别人洗澡,又是什么风俗?”

    我已经退了出去,气冲冲坐到椅子上,用擦头发转移怒气。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冷笑道:“有什么好说的?人们都说一张被子里睡不出两种人,我今天才算明白这句话的道理了。你这个人,其实和你的挂名丈夫一模一样!你是要把几年里受的冷遇和折磨都发泄在别人身上好泄恨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也后悔起自己的失言,我是不是把自己压抑的怒火也发泄在了她的身上?“对不、”

    “既然是挂名夫妻,又怎会睡在一张被子里?”

    “哈?”我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这不是重点吧!”

    “你才是抓不到重点。那道士说你镇定,其实你无知才是真的。”

    我又要动怒,只听她接着道:“门前有盆干净的水,照照你的脸吧。”

    我起身走了过去,疑惑地低下头,对着水面一照,看不太清,我凑近一点。

    那水面映着我,却又不像我。五官俱全,但轮廓变了,两颊凹了进去,本该有肉的地方,几乎成了皮包骨。我立刻摸了摸自己,可是没感知到变化。

    我更认真地盯着水面,发现那张里出外进的脸仍在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正一口一口啃着我的脸。我被吓得发出一声尖叫,一下打翻了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