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火焰从地面蹿了出来,贴着枯草和石头迅速蔓延,甚至蹿上了红豆杉。不过这火没有袭人的热度,只是若即若离地依附在草木土石的边缘。
最高的那簇火焰烧得极盛,在噼啪作响中烧向天际,将整座山的上空都染成诡异的青蓝色。那团火焰的中央裂开一道缝隙,有一道人影缓缓走出,玄色的衣袍、金色的腰带,黑发被热浪拂动,尾端带起的丝丝青焰转瞬即逝。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每落下一步,足下的火焰就瞬间熄灭,然后又在他提步后,燃得更盛。
他独自来此,却比那次仪仗列阵随行更有冥界之主的气势。步伐分明平凡又随意,却让我有虔诚跪拜的冲动。我有种错觉,如果不是被这绳子绑着,这次我已经跪下去了。
一种诡异的本能,就像河流臣服于大海、繁星消融于黑夜。
为什么?因为人对神明力量的天然敬畏?刘玄有这种冲动吗?
正诧异着,刘玄忽然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字。我疑惑地看向他,正要开口,他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奇怪,他怎么突然好像变成和我站到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刘玄背对着来者,二人之间不过就是三丈左右的距离,中间却像有一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我想这是神和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这位冥王多像人类、无论刘玄如何本领通天,二者仍然如天和地那般界限分明。
而我又该向谁求助?
“看来我早该用这法子。”刘玄这才转过身面向冥王,“您还是这副样子,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冥王是他的身份,那他的名字是什么?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刘玄眼中的他是什么模样?
冥王不言不语,也未采取任何举动,地上的青色火焰却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刘玄。火焰越烧越旺、越来越亮,所过之处地面开裂、山石崩碎。
刘玄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青色火焰一点一点逼近。我感受到地面缝隙中涌出一股冰冷气息,跟我在冥界时的感受极其相似,又气又怕地大喊:“喂!你不躲,倒是把我松开啊!”
火焰涌到他脚下时,停了下来,当然也没波及我和张娖。
冥王依旧沉默,我用脚撞了撞刘玄,“还不把她的魂魄交出来?死了可没办法出去了。”
“狼狈,怎么会这么狼狈呢?”冥王忽然开口,令我和刘玄都有些诧异。
“你、呃,您说我吗?”
冥王笑了,“要我救你吗?”
“好啊好啊!”我用力点头。
冥王抬起手指向刘玄,“杀了他。”
又轻又稳的声音不能抵消这三个字的狠戾,我摇了摇头。
“那你杀了她。”冥王放下手,视线从刘玄扫到我。
刘玄侧过身,我看得出来他有一瞬间认真考虑了这件事。“绵不绝。”
身上的绳子不再缠紧,离我有点距离地围绕着我。我正疑惑着,下一刻,那条绳子已缠上了我的脖子,骤然收紧、又骤然远离。
我惊魂未定地捂住脖子,窒息、断气的感受是如此真实,死亡的气息离我是那样近。我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刘玄,他却不回头,冷静道:“您果然不想她死。这丫头能帮您什么?又或者说,无所不能的您究竟有什么需要别人帮的?”
我顺着刘玄的视线看了过去,那条绳子在冥王手上泛着微弱的光。刘玄没有召回绵不绝,我感受到冥王的煞气几乎已经杀死了它,下意识喊了声“回”。
那绳子竟然应声而回,落到了我手上。刘玄震惊回首,眼神里写满诧异,“你上次能驾驭它,我还当是有神助,毕竟你和崔清漪一起回来。可你能从他手里召回它,你……”
“或许有与神明比肩的能耐。”
冥王补齐了刘玄未尽的言语,而我也大感意外,整个人糊涂之极。刘玄又看向冥王,“难道您仍然想、”他忽然止了声,沉沉跪了下去。我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使他下跪的威压。看来刘玄说中了什么,而这件事恐怕才是我被迫来到此地的根因。
冥王忽然到了我们身前,他的手悬在刘玄的头顶,“现在分离你和万妖簿,你会如何?”
“死。”
“不止会头破血流,而且会天灵碎裂、脑浆四溢,死得比你父亲还难看。”冥王的声音仍是那样淡然,“或者我应该俯身将手扣在你的心口,心脏爆裂,死相好看些。”
“凡人怎能让神明俯身?”
冥王的手已在收拢,我一下伸出手,阻拦道:“别杀他!”
“你想留他?”
“人有人的规矩,他的罪该由人来判。”
“哦?你想做判官?”冥王收回了手,变出一支笔递给我。
我对他的戏弄感到有些不满,自然没接,“官府,还有修道者总该有些什么组织能定罪吧?”
“道宪司。”冥王收了笔。
我一愣,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定罪组织的名字,“随便吧。总之你既然是冥界的主,就不要管人界的事啊!”
“你认为这是人界?”
“这里只有一个不是人。”
冥王轻笑道:“这里只有一个算人。”他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张娖。
“别辩了。这里的确不是人界。”刘玄站了起来,“我跟你说过,这是停滞的时空,现世的人界不会有这片地界乃至我们的存在。此处不是冥界,但也不足以和归藏之隙那样独立于三界之外。”
“那这该划到哪里?”
“异界。”
“什么意思?”
“叙歌阳不曾告诉你冥界属于异界吗?幽冥、妖物、离奇,一切非现世的存在皆归于异界。你那声‘冥界的主’改成‘异界的主’更加准确。”
我恍然大悟,不止明白了现在所说的境界之分,而且意识到刘玄在提醒我一件重要的事。“哎,所以冥王不止是冥王,而且是异王,那你的意思是说你处在异界,可以被异界的主治罪了?”我刻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异”字的语气。
“是。”
“所以你们这里奉行纯粹的属地管辖……”我喃喃自语,心里有了更深的考量。
冥王刚才已移到别处眺望远方,听到我这句话转过身看了过来,“也不尽然。”
我忘了,这个“人”是听得懂我那个时代的术语的,我对某些学问只是偶有涉猎,他大概是真的都懂。全知全能,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这个词。不过按刘玄所说,这位异界的主还有未竟的心愿。
“你想带走你的人,像收走绵不绝那样就可以,何必分离刘玄和万妖簿?”
刘玄摇头道:“你还不明白这两件事并行不悖,这位既要带走崔妃,也要取走万妖簿吗?”
“那他之前怎么不取?硬要等到你和那东西无法分离时才
出手,除非他对虐杀别人有兴趣。”
“我没这兴趣。”冥王看了我一眼,“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在抓住重点后、又被人牵着走吗?为什么不继续质问那个女人的死因?”
我浑身一颤,只觉冷汗涔涔。他观望着一切,看着我走错的每一步。他会对我做出指引,可这指引究竟会把我引向出路、还是地狱?
正要开口,一个人猛地扣住我的双臂。
是刘玄。
我立刻挣扎起来,却见眼前有一片猩红血雾迅速弥漫开来,浓烈的腥味冲入鼻腔。
“你疯了吗!”
刘玄身上没有显眼的伤口,可血雾不断涌出,汇到我脸上,聚成流淌的血。我下意识看向冥王所在的方向,却只看到他的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也不知是他自身灵力所致,还是受到了刘玄举动的影响,
奇异的气流混着血和光从刘玄体内狂涌而出,顺着他的手掌狠狠涌入我身体。我猛然一颤,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强行唤醒,全身都烫了起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淌着两行血的眼,他毫无犹豫,拼劲最后一丝灵力将一样东西,连同许许多多不同的妖气全数渡给了我。
刘玄很快力竭倒下,而我明确了他的意图,那个字便是那位的名字。
“异。”
我双指并起一抬,感觉到指尖淌出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
“来处我已尽知,去处由我而定。”我分明不记得剩下的内容,却仍然流畅地念了下去,“今收汝入吾簿中,为仆为役,供我驱策。无我之命,不得启齿;无我之令,不得举足。汝名汝姓皆列万妖,尔身尔魂悉归都天。自今而后,唯吾是从。”
燃烧的青焰骤然消失。有那么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名字被刻在了我身体内的某个地方,随即消失不见。
而就在这名字现与不现之间,刚才那股被刘玄渡入我身躯的气流又一下爆冲出去,像冲上半空的焰火一般炸出无数火星,随即山间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那巨大的结界登时崩裂,有金光碎成漫天飞屑,现世的风疯狂地灌入这个即将崩毁的地方。
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衣领,带着我纵身闯出乱舞的气流。这感觉太过熟悉,不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张起的结界阻隔了悬浮的碎石,我回首下望,看见那位异界的王揽着一道白色身影,二人站在崩塌的光影里,微微抬头,然后渐渐隐了身形。
刘玄他们又在哪儿?
我四处寻觅,始终没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刘玄又告诉我万妖簿的作用、又暗示我冥王的名字,中间还想取我身上的珠子。虽然皆可见他的脱身之心,可此人的确反复无常,叫人难以预测。
思索之余,又觉得有些怪异。既然他知道用万妖簿收服异能让这个境界崩毁,他自己怎么不做、要让我代为行之?
我忍不住看了眼叙歌阳,他和刘玄各怀鬼胎的合作自然脆弱,无论谁反将一军都情有可原,但被牵扯进来的我实在是无妄之灾。这个人定是仍对我有所图谋才出手相救,我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脱身回去。
在他侧过眼神前,我再度看向了地面。地面也已经开始崩毁,化成石块,再变成碎屑,接着像一缕升至空中的烟,成了一点点的光,最后什么也不剩。
而在漫山遍野的草木连同山体土地全都消失时,我和叙歌阳已站到了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