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醉莺 > 16. 第16章
    菁华苑的吵嚷被风裹挟着送至院外,一墙之隔,洒扫的小厮听了会儿墙根,悄无声息隐去身形,一路去了东院。

    甫一入东院大门,便被年纪稍长的婢子引着,穿过游廊来到正厅。

    那小厮行至门口便不再往前,屋内花纹砖上铺了波斯地毯,便不是他这等下人可以踏足的了。

    “怎么说?西院现下什么情况?”

    问话的是董妈妈,小厮自是不敢隐瞒,躬着腰,将听来的巨细无遗说了。

    “大夫人跑去找大老爷告状,说是五爷要重罚二郎君,说着说着,又听李管事来报,老夫人明日要回府,现在大夫人正同大老爷哭,怕老夫人回来后会打死二郎君呢!”

    董妈妈听完,回首望了眼厅内。

    紫檀宝相花翘头香案前,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低头摆弄香炉。

    昨夜刚下过雨,屋内潮湿,熏炉里香便换成了苏合,用于除湿。

    只不过这种来自波斯的香料,三夫人一直不太喜爱,总觉得闻起来有些许咸腥气。

    好在香是今晨点的,现下已燃得差不多,三夫人便索性用铜镊将炭块夹出,又换了云母灰押仔细的刮除炉壁香残灰。

    香事高雅,女子五艺中,三夫人最爱香道。

    退残香、清炉、填新料,每一步都做的规范优雅,游刃有余。

    董妈妈见她又入迷,无奈轻笑着摇了摇头,旋身问出了和长房二人一致的疑惑。

    “五爷怎地突然想起要管教二郎君了?”

    “这事儿我早就同外院的哥哥们打听过了!”小厮拍着胸脯,一脸自豪:“昨日五爷的马车被一个平人拦了,正是二郎君打伤的那人,大老爷想拿钱压事,却又抠门,给的钱还不够人看病拿药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若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放在从前,估摸着那平人也就咬咬牙自认倒霉了,这不是赶上五爷回京了么,那人就想着去找五爷伸冤,也算他找对人了,五爷可不是大老爷那般庇亲纵恶之人,闻言震怒,当下便叫身边的阿誉郎君来给大老爷传话,要他依家法处置二郎君!”

    董妈妈听得啼笑皆非,轻咳一声又板起脸,斥道:“不可私下议论老爷们。”

    嘴上说着,却从荷包里摸出颗金瓜子塞到小厮手里。

    小厮拿指腹摸了摸大小,傻气的嘿嘿一笑:“董妈妈教训的是!”

    “行了,去忙吧。”

    将人支走,董妈妈才转身走至三夫人身旁,扫了眼已覆上云母片的香篆,顺手将龙火签递了过去。

    “夫人为宋二娘子准备的东西,还要送去么?”

    三夫人捏着龙火签,小心触碰炭块,待出了烟气,又换了烟匙拨弄起香粉,于是烟气在她手下便如活过来的游龙一般,任她摆布。

    她仔细盯着青烟,头也没回的道:“送,为何不送?”

    董妈妈温声:“鹞童方才不是说,五爷管教二郎君,是因为平人拦车,而非您先前所猜测的,是为宋二娘子出气。”

    青烟在半空中凝聚、盘旋,渐渐地,呈现出游龙盘卧之姿。

    三夫人看着那成型的青龙,弯了弯眉,待放下手中烟匙,方才抬起眼看向老仆妇,轻笑:“你信?”

    董妈妈但笑不语,走过去替她将未燃尽的苏合香收进残香函。

    香事进了尾声,三夫人不疾不徐收着香具,待合上香事匣,才扭头看了眼董妈妈。

    “其实就算五爷不出面,我原也没打算袖手旁观。”她说着,弯了眉眼:“只不过他谢五爷主动送人情的时候可不常有,我这个当嫂嫂的,自是得好好接着。”

    三夫人面上盈盈一片黠色,董妈妈深知她与长房恩怨,语气微沉。

    “若想对付长房,现下的确是个好时机。”

    “妈妈知我。”三夫人欣慰,眸底一片快意之色:“宋丫头和长房的这桩婚事,黄得太合我意了!”

    五年了,她对世子之位被抢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谢琅庶子出生,原本与爵位无缘,奈何五年前居庸关一战,老将军连同三位老爷战死沙场,府里便只剩下谢五爷这一个嫡子,却还重伤昏迷着,生死未卜。

    天子体恤将军府满门忠烈,追封老将军为英国公,眼看府中无嫡子承爵,便只能破例,便宜了谢琅这个庶子,他的儿子谢州贺自然也因此水涨船高,一跃成了世子爷。

    可若不是五年前那场战役,若不是府中嫡子死得死,伤得伤,这世子之位,本该是她的儿子谢怀远的!

    虽说怀远争气,才学出众,性子温厚宽仁,还反过来劝慰她莫要介怀,就算没有世子之位,他也会凭自身努力考取功名,将来定给她挣个诰命回来。

    可本属于他们的东西被人横刀夺去,叫她怎能不恨?

    因此,这些年她同长房明面上不撕破脸,私底下却势同水火。

    也幸好老夫人当年离府时将中馈交给了她,否则以秦氏那小人得志的性子,这些年指不定怎么磋磨他们三房呢!

    饶是如此,这五年里秦氏也没少仗着英国公夫人的身份来她面前耀武扬威,后来谢州贺同宋家小女订下婚约,秦氏更是春风得意,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她到现在都记得!

    三夫人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当初秦氏以为只要长房和萧家结了亲,便能处处压我一头了!”

    高罗氏乃金陵商户行首,此事谁人不知?宋知今虽非萧家人,却是萧倦亲自为她择选的亲事,于订婚一事上礼法周全,处处用心。

    更是怕有人因她身份而轻视了去,在走完五礼后,堆山累金的嫁妆成趟的送进了英国公府,羡倒长安城内一片闺中待嫁的小娘子。

    此后,秦氏沾了萧家的光,成日里穿金戴银,将自己打扮的跟个花孔雀似的,时常到她面前炫耀。

    三夫人每每想起,都要气得怄血。

    “也确实,萧家底蕴深厚,宋知今带来的嫁妆足够她秦氏挥霍一辈子都败不完。”说着一声冷嗤:“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长房既要又要,为此甚至不惜算计一个柔弱女子,心思龌龊,手段歹毒,真是令人作呕!”

    “遇上这样的婆母,宋二娘子也实在可怜。”

    董妈妈叹了句,一想到那样仙玉似的小娘子,竟被未来婆母算计成如此境地,便不免涌起怜惜。

    三夫人也跟着喟叹:“是啊,可怜到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是您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

    董妈妈笑赞,引来三夫人一记含嗔的横眼:“快少抬举我!”

    她翘首看了眼外头天色,将案上一方精致香盒塞到董妈妈手里。

    “时候不早了,你快将东西送去紫薇苑。”

    言罢低眉整理衣襟,指腹将镶嵌一圈的粟特金锦压到不见一丝褶皱,才扬颈起身,微眯的眼底一派霜寒冷意。

    “我也是时候去找咱们的国公夫人聊聊了。”

    ……

    董妈妈刚进紫薇苑,便觉察出些许不同来。

    相比起往日的清宁,今日院子里少见的多了些欢声笑语。

    三夫人膝下一儿一女性子皆随了三老爷,温和柔善,待人有礼,从前三夫人便常常叹息,言说三房一窝子的猫,若她再不虎点儿,便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了。

    每每这时三老爷便会挨上去,给她捏胳膊捶腿,笑说幸得她庇护,才不至于被人欺个落花流水。

    大郎君同四娘子也跟着附和是是是,夸她聪敏强干、御下有方,一顶顶高帽往她头上戴,只气得她哭笑不得,最后佯作要动手,才唬走了两个小辈,只有三老爷一如既往厚脸皮黏上去给她煽风降火。

    这样笑笑闹闹的烟火气里,倒也充斥着满足幸福。

    只是,物是人非。

    打五年前三老爷过世,东院便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大郎君和四娘子的性子也愈发沉闷起来,万事兴致缺缺,欠乏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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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惯了院中常年寡默安静,这突如其来的嬉笑令董妈妈十分讶异稀奇,她快步入内,远远的,便听见自家四娘子的声音。

    “这世间竟真有七色彩光,桓据天际,半月乃消么?”

    一道清泠悦耳的女声紧跟着响起:“嗯,不过不在大宣,是在北海幽都,那里散驻着一些游牧民族,他们那儿有喝‘天光酒’的习俗。”

    屋内,宋知今正慢声细语的讲解着,忽见对座人水眸眨动,柔婉的面庞上写满了求学若渴,不禁掩唇轻笑,解释道:“所谓喝‘天光酒’,便是在天光现的那段日子,白日取天山雪水煮酒,夜间饮酒载舞,与天神同乐,他们认为‘天光酒’是天神赐福,饮下能消百灾,除百病。”

    “与天神同乐……”

    谢蕊轻轻吸了口凉气,飘忽的眼神里刻着一抹深藏的向往,转瞬即逝。

    “‘天光酒’?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素心皱着眉,冥思苦想了一阵,猛地拍桌:“记起来了!那回娘子和小郎君醉酒把酒窖拆了,喝的就是这个酒!听小郎君说,你们从北海回来后,娘子便一直惦记着带回来的‘天光酒’,那日大郎君外出办事,您和小郎君便偷偷去酒窖把酒翻出来喝了,结果酒窖被您二人拆得七零八落,很是损失了一笔,从那以后大郎君便禁止娘子再碰酒了!”

    素心还在为自己记起这事高兴,一扭头,见谢四娘子瞠目结舌,俨然被她所说给惊呆了,顿觉失言,心虚地瞥了眼宋知今,捂着嘴挪到角落装鹌鹑去了。

    宋知今无奈揉额:“让四娘子见笑了。”

    谢蕊从怔然中回神,盈盈一笑。

    “之前总觉得今娘性子清冷,不食烟火,待人与事间总是隔了一层,如今听到今娘还有这样叛逆好动的过往,才恍然发觉,你也不过桃李年华,认真算起来,我还虚长你几月呢!”

    她说着,语气沾了几分艳羡:“可你小小年纪却遍行山川,千帆阅尽,令人佩服。”

    宋知今莞尔:“我还敬佩四娘子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呢!”

    谢蕊闻言唇角微抿,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勉强扯出个笑,算是回应了。

    瞧出她神色中的怅然,宋知今正要开口,一道含笑的声音插进来。

    “看来我来的不巧,打扰两位娘子雅叙了。”

    围在案前的几人瞬时止了话茬,齐刷刷起身相迎。

    “董妈妈。”宋知今颔首见礼。

    董妈妈慈爱的目光流连在她和谢蕊之间,欣然道:“夫人还愁四娘子性子内敛,身旁也没个手帕交说些体己话,怕她在宅子里闷坏了,要是让她知晓宋二娘子与我家四娘子相谈甚欢,定会宽慰放心了。”

    “母亲总是多虑,我一个人在宅中挺好。”谢蕊咬唇,还是补了句:“今娘也很好。”

    言罢,不等人反应,匆匆扔下句。

    “妈妈既找今娘有事,我就先回了。”

    董妈妈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叹:“四娘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孤僻了些,将来若是嫁去别家,总归令人担心。”

    “孤云独去闲,自有林下风,四娘子心若澄潭,不染尘嚣,这般纯粹在何处都是世间难寻,欣赏她的人自当珍护。”宋知今开解道。

    董妈妈闻言,不免心中更添喜爱。

    如此通透伶俐的小娘子,也难怪谢五爷对她另眼相待。

    “对了,妈妈来寻我,可是有事要交代?”

    宋知今温声询问,董妈妈哎呦一声,忙将袖中香盒掏出,塞到她手中:“瞧我,总是忘了正事!”

    “这是?”

    宋知今端详着巴掌大的精致香盒,不解的看向董妈妈,后者笑道:“我们夫人送您的礼物。”

    精巧的匣盒躺在手心里,没什么重量,里头的物件想来不会太大。

    这般想着,指尖已按下子母扣,只听咔哒一声脆响,盒盖掀开,露出里面物什。

    待看清盒内全貌,宋知今瞳光一凝,恍然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