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醉莺 > 15. 第15章
    “宋二娘子慢走。”

    茶室外传来阿誉的声音,紧接着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主子,你同宋二娘子都聊啥呢,这么久。”

    谢颐走过去,顺手将宅券往他怀里一拍。

    “收好。”

    阿誉慌手慌脚按住纸,拿到眼前迅速扫了眼,眼珠子瞬时瞪得老大:“第、第一楼的宅券?怎么会在您这儿?不会是宋二娘子给的吧?”

    一连串炮珠似的追问,谢颐没应声,兀自走在前头。

    阿誉正要追上去,便见掌柜抱着一摞约九寸高的卷册晃晃悠悠迎上来。

    老掌柜气喘吁吁:“侯、侯爷,这是茶楼本月的账本,您若核查无误了,我便让账房将银两送您府上了。”

    “银两,什么银两?”阿誉猴儿一样窜上来,眼巴巴询问。

    老掌柜在账册后费力的伸出脸:“回小郎君的话,我们前东家是‘并买’,议定纹银五千贯,并买了此铺连本月出息,前东家又将茶楼送给了侯爷,所以这月本利现下都归侯爷所有了。”

    “你说什么?五千贯?!”

    阿誉怪叫一声,又迅速低头去看怀里的宅券,下一瞬,双手虔诚托举着那张宅券,仿佛那是尊活菩萨。

    他三步并两步追到谢颐跟前,压低了声音问。

    “主子,这么贵的茶楼,宋二娘子怎么说送就送?她……”少年抿抿唇,脑袋凑过去,语气更低了:“她这是要蓄养你吗?”

    谢颐面无表情将他的脸推开,随手拿起一卷账册大致翻阅了下,回道:“不止我,她还想养军中五万人呢。”

    “啥?她养得起吗?”

    阿誉一脸惊疑的瞪着自家主子,便见后者神情凝重的将卷册合上,接着重重吐出口浊气。

    “她养得起。”

    这一本本堆积的账册,一项项罗列的进账,哪一样都在明晃晃的告诉他。

    宋知今,绝对养得起。

    谢颐眸色复杂的盯着那摞卷册,这么座金山,她直接就砸给他了。

    若是她想另寻靠山,相信即便是长安贵胄,在如此巨财的驱使下,也有得是大把乐意同她合作的人,可她偏偏找上他。

    她说,‘比起旁人,我更信任小叔。’

    谢颐回忆起她的话,心尖儿仍止不住一阵发烫。

    他合上账册,捏了捏眉心,无声叹息。

    既是要合作,那他也得拿出他的诚意才行。

    “阿誉,你说前些日子曾在平康坊撞见过二郎同人划拳拼酒?”

    话题跳得没头没尾,阿誉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是有这么桩,二郎君喝醉了酒,还打伤了坊中一名平人,为此,国公爷出了好些银钱才将此事压下呢!”

    “后来呢?”

    “后来?”阿誉挠头:“后来二郎君被罚禁足三日,就此揭篇了啊。”

    “只禁足了三日?”

    谢颐眉头紧锁,目似寒潭映月。

    阿誉点头如捣蒜。

    不一向如此么?

    谢州贺不学无术,最爱同长安城那帮纨绔子弟凑一块儿喝酒玩乐,酒喝多了就容易生事,打伤人又不是头一回了。

    但他是承了爵位的世子,又是长房正室所出的郎君,是家中嫡长子,更是国公夫人的掌中宝,心肝肉。

    就算犯了错,最多不过被禁足几日。

    偏这国公夫人还心疼得紧,时常差身边仆妇偷偷去问谢州贺缺什么,她便给他送什么。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谢州贺说缺乐姬,转头国公夫人便将三五个伶人从国公府小门给塞了进去。

    因此,禁足对谢州贺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地儿继续当大少爷罢了。

    谢颐在府中时尚还收敛些,他若不在,有时连样子都懒得做,这头刚犯了事,那头接着钻进平康坊玩乐去了,很是嚣张呢!

    “伤平人,聚众斗殴,寻花问柳,按照家法,需杖二十,罚跪祠堂三日,禁足一月。”

    冰冷冷的调子自那张薄唇中吐出,阿誉怀疑自己听错了,懵懵地眨眼。

    “啊?”

    谢颐甩腕,拾步出了茶楼,只撂下锐利森寒的一句。

    “去,告诉谢琅,他若管不好自己的儿子,我来替他管。”

    ……

    话传到了谢琅耳里时,他正躺在太师椅上,一卷书册盖着脸,身旁候着两名婢子,一个打扇,一个捶腿,好不惬意自在。

    前些日子因着宋小女的事闹到了谢颐面前,惹得他很是心烦。

    本打算将宋小女塞到庶子谢嘉暄的房里,好让州贺明媒正娶了那宋家嫡女,如此一来,仕途钱财两开花,甚是美哉!

    却实在倒霉,赶上了谢颐回京,又好死不死当着他的面败露了计谋。

    谢琅心道要完,以他那弟弟遵规守礼,眼底容不得半点沙子的脾性,这回他恐是无法善了了。

    那两日,他急得嘴长燎泡,坐立难安,就怕在谢颐那儿落个刻薄寡恩的算计之名。

    他官途未启,尚还需谢颐替他挣来的这些名利撑体面。

    若是失了这一依附,他后半辈子的快活便都将止步于此!

    正当谢琅愁得焦头烂额之际,西明寺后山矿场一事毫无预兆的被挖了出来。

    昨夜几乎半个长安的官宦权贵家都被惊动了,各家惊恐奔走着打探消息。

    一片混乱中,唯有谢琅直拍大腿叫好。

    挖得好!挖得妙!

    有这么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在前,他这国公府内宅里的一桩小小龃龉便如大海之涟漪,微不足道。

    他巴不得谢颐忙顾此案,最好忙得他脚不沾地,头昏脑涨,再不记得此事半分!

    接连几日忧思难眠,心头一大祸患终于放下,谢琅卧在太师椅上,在婢女拿捏有度的捶捏下,渐渐生了困意。

    刚眯眼,院门便被人砰地一声撞开,接着秦氏哭天喊地的跑进来。

    “老爷!老爷你一定要救救二郎,他身子本就不好,二十杖下去会要了他的命啊!”

    谢琅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哭嚎惊醒,脑瓜子嗡嗡响,他一把扔掉盖脸的书册,半坐起身,冷声呵斥。

    “有话好好说,你好歹是一府主母,哭哭唱唱的成何体统!”训斥完才问:“谁要打二郎?”

    他是一府之主,没他授意,谁敢打国公府的嫡长子?

    “还能是谁,自是老爷您的亲弟弟,谢颐谢五爷!”秦氏语气里满是埋怨。

    平日里府中,大小事谢琅做主,中馈三房蓝氏掌着,她这国公夫人倒硬生生成了摆设!这也便罢了。

    如今谢颐回来,什么国公爷、三夫人统统都得往边儿靠,他谢颐才是国公府的一言堂!

    撇下这些都不谈,今日,谢颐竟要打她儿!

    秦氏忿忿难平,话语里便多了丝怨毒:“继承了国公府爵位的到底是老爷您,让他来当国公府的家是给他谢五爷面子,眼下倒好,他竟真越俎代庖,要替老爷教训起子女了!”

    啪——

    谢琅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挂着的狼毫狠狠晃动,砰地声掉进了砚台里,未干的墨汁被这一砸,猝不及防溅了秦氏一身。

    今秋刚裁的藕丝衫子被墨水洇湿一大片,秦氏顾不得心疼,在谢琅警告的眼神下,到底不敢再肆意妄言了。

    “谢颐为何要打州贺?”谢琅质问:“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秦氏目光闪躲,声音里带着些许心虚:“就是前些日子二郎在平康坊打伤了一名平人那事……”

    “那事不是已经罚过二郎了么?”谢琅皱眉。

    秦氏闻言连忙附和:“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

    谢琅闻听此言眼皮突得一跳,觉察出不对劲来,提声打断她:“慢着,他为这事亲自去问你了?怎么说的?”

    秦氏一怔:“倒是没有亲自来,是我在外间撞见了他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说五爷差他来递话,言说二郎打伤平人,又聚众斗殴,还寻花问柳,按照家规,当杖责二十,祠堂罚跪三日,禁足一月。”

    听着秦氏的话,谢琅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只太快没来得及抓住,他皱眉念叨了句:“好端端的,他怎地想起管教州贺了?”

    “谁知道他翻得哪门子旧账!”秦氏附和。

    “不对!”谢琅只觉得有说不上来的别扭,皱眉问:“你是如何回那小厮的?”

    秦氏眼神飘忽,颇为心虚:“我就说,这是国公府的事,不劳烦谢侯爷挂念,将人给打发了……”

    心头那股子异样愈发浓烈,偏偏又无从理清头绪,谢琅有些烦躁,一瞥眼,瞧见秦氏敷了厚厚白粉的脸被眼泪糊得斑驳不堪,

    活似个女鬼,心头躁郁更甚,他拉着脸,口吻满是嫌弃。

    “既已将人打发了,还哭得这般晦气作甚?”

    提起这茬,秦氏两道眉一耷拉,又垂丧起脸:“谢五爷行事百无禁忌,京中谁人不知?回头他若是还想罚二郎,单凭我,又怎能拦得住?”

    谢琅没眼去看她的脸,别过头敷衍的道了句:“如你所说,这到底是国公府的家事,他也不好多管的,你就放宽……”

    谢琅声音戛然而止,那原本被云雾遮挡着的念头霎时清晰起来,明晃晃的浮现在脑海中央。

    秦氏见他突然失声,正欲询问,身后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府中管事,他步履匆匆,神色紧张。

    谢琅瞧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右眼皮跳得愈发厉害,几乎要抽筋。

    “老爷,老夫人递话来,叫您着人将她的院子清扫一番,她老人家明日回府。”

    谢琅撑着椅背的手肘一滑,重重摔落在椅面,脸色煞白。

    果然,事情和他料想的如出一辙!

    一旁的秦氏更是被这话惊得不轻,磕磕巴巴道:“母、母亲怎地突然要回来了?”

    自五年前居庸关惨败,老夫人便搬去了西明寺,一住便是五年,就连家中孙女出嫁都没回来。

    此时回府作甚?

    “还不是你!”

    谢琅缓过劲儿来,只气得要呕血,他翻起身,指着秦氏的鼻尖,暴跳如雷。

    “你说国公府家事,谢颐不好出面管教,这下好了,他把能管教的人给你找来了!”

    不怨他如此发作,实在是眼下正逢关键。

    原本只消等谢颐回边戍,他便可以继续未完成的计划,将宋小女强塞给小儿子谢嘉暄。

    到时生米煮成熟饭,管她愿意不愿意。

    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小娘子的口还不简单么?

    如今最大的难题就是谢颐还在京中,他不好将场面闹得太难看。

    但那到底不过时间问题,他谢颐总不能在长安城逗留太久的。

    可现在,母亲竟也要回来了!

    对于谢老夫人,谢琅从小便是又敬又怕,他非老夫人亲生,虽然生母病逝后,他早早便被送到她膝下抚养,母亲待他亦是宽厚仁慈,但那时他已然记事,又因他是府中唯一一个庶子,骨子里总觉得自己的身份低人一等,便越是谦卑,越是恭惧。

    再加上,谢老夫人将门虎女,年轻时亦是一员猛将,征战杀敌之骁勇半点不输谢老将军,便是多年过去,卸甲归宅门,身上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场仍经久不歇。

    她之无畏果敢,是在五年前初闻噩耗时,孤身前往居庸关,万里寻亲。

    她之嫉恶如仇,是在明知此战有诡,天家与众臣却避而不听、不闻时,提枪闯朝堂,去求真相。

    她之大义凛然,是在因战败导致叛军北上,死伤无数时,自请上山皈依佛门,从此青灯古佛,为惨死平人冤魂求往生,再不曾下过山。

    这样的人,叫他如何不惧、不怕?

    如今她要回府,若是被她知晓自己对宋丫头的所作所为,他会有何结果?

    谢琅不敢去想。

    他惶然瘫在太师椅上,此时手段全无,只剩恐惧。

    秦氏没他想得那么深,她满脑子都是,老夫人向来赏罚分明,比起谢颐有过之而不及,要是让她知道二郎在外头干得那些混事,她的二郎怕是要活脱脱掉一层皮!

    “老爷,咱们要怎么办啊?”

    秦氏没了主意,泪珠子一泻千里,手无足措的模样,瞧着与市井农妇也并无甚区别了。

    谢琅还兀自陷在铺天盖地的惴惴里,冷不丁瞧见她的脸,一股火气猛地升腾而起,他恶狠狠瞪着秦氏,恨声怒骂。

    “愚昧蠢妇,你惹出来的事端你自己去解决!”

    秦氏被劈头盖脸一通骂,懵了半晌才想起反驳:“分明是谢颐无缘无故翻旧账……”

    她怔了怔,是啊,好端端的,谢颐怎地就突然想起翻她儿子的旧账了呢?

    早不翻晚不翻的,偏偏是在这时,在出了宋家小女那档子事后。

    活像着,是要替她出气似的……

    想到这里,思绪陡然止住。

    谢颐替宋丫头出气?

    不、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