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今将钥匙拿出,不知其意。
“这是蘅芜苑的钥匙,今赠予娘子。”
董妈妈适时解释,宋知今瞳孔猛地收缩,不自觉将那把钥匙捏紧了几分。
蘅芜苑位于东院,毗邻紫薇苑,在五进四合之内,与她之前被隔绝在西北角的清水苑截然不同,这是正儿八经的主人居所。
三夫人将院子的钥匙送给她,这是……允她长住的意思么?
“‘牵思香’的事情还未有结果,我……”
“夫人说,不管娘子将来还是不是世子夫人,东院的大门都随时为娘子敞开。”
董妈妈截断她游移不定的担忧,语气坚定。
宋知今仍是担忧:“可长房那边……”
“娘子放心,三夫人早已同国公夫人谈妥,您可以安心常住于此。”董妈妈笑看她:“‘牵思香’一事了结与否,都不影响您是三夫人的贵客。”
宋知今只觉得心口一阵熨烫,紧绷了这么多日的弦终于得以放松下来,她紧紧将钥匙攥在手心,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今娘多谢三夫人。”
董妈妈笑得促狭:“娘子真正该谢的另有其人。”
宋知今瞬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眸光闪了闪,没有贸然接话。
以三夫人的眼力,怕是在谢颐请其帮忙安置她和素心时,就已经瞧出了端倪。
谢颐本人也未必不知此举会暴露他们关系匪浅,明知故为,只能是他十分信任三夫人,断定其即便看出异样也不会说出去。
但三夫人究竟窥探出多少内情,宋知今不知,眼下她能做的,只有守口如瓶。
毕竟,她和谢颐有了肌肤之亲这件事,实在有违礼法,且不太光鲜。
她可以以此对谢五爷挟情图报,可一旦事情曝光,便只有枉顾人伦,道德败坏一说了。
好在董妈妈并未有继续深挖的意思,见宋知今沉吟不语,迅速换了个话茬。
“还有件事,夫人让我提醒娘子。”董妈妈语气几不可闻的沉了沉:“明日老夫人回府,娘子要早做准备才是。”
话音落地,宋知今敏锐的嗅出其中隐秘危机。
她神色一凛,诚恳请教:“还望董妈妈指点一二。”
董妈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承蒙娘子看得起,老奴就直说了,外头都道老夫人回府,是因为二郎君殴打平人一事,实际上你我都知,五爷把老夫人请回来,是为娘子。”
这话说得直白,算是推心置腹了,宋知今无法反驳,低低应了声。
董妈妈继续:“娘子这事,是长房有错在先,照理说,老夫人该替娘子撑腰,恐怕五爷也是这么想的。”
不止谢颐,宋知今也是这么认为的。
早前不止一次听闻谢家老夫人的事迹,虽未曾亲见过这位老佛爷,但内心里始终怀着钦佩之情。
五年前谢家遭逢巨变,老夫人一人一马一把红缨枪,便冲去了居庸关,整整半年才回,回来后求公无果,一怒之下自请上山,临走前,没忘将中馈权交给三夫人蓝氏,而非大夫人秦氏。
单从此事上,便可以看出老夫人心明眼亮,不是中庸愚矩之流。
于是她自然而然的觉着,老夫人此番回府,不说会因她处罚大房,起码,是该给她一个公道的。
然而董妈妈的话令她心头沉郁,一些隐藏在事件背后的阴私慢慢浮上心头。
董妈妈接下来所说,更是句句验证了她的担忧并非多余。
“娘子是个聪敏的,合该明白一个道理,疏不间亲。”
疏不间亲。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响亮的惊雷,击溃了心中因老夫人归家而升起的希冀。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世家最是看重名声,若她非要拿这事闹到老夫人跟前,要个说法,这当中的后宅龃龉定然是要瞒不住的,老夫人便是再明事理,也不会放任国公府清誉受损。
说白了,大房的脸面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公府的脸面,即是冲着这一点,这事换作府中任何人来处理,都是要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便是老夫人,亦是如此。
想明白这一层,宋知今面色微白,下意识咬住了唇,清浅如玉的眸光浅浅晃颤。
她本就生得纤柔,通身一股病弱之姿,又接连听了噩耗,便如那病树枝头生出的花,遭逢苦雨,要落不落的,好一通惹人生怜。
董妈妈看着心疼,到底软和了口气,给她指了条明路。
“虽说人心都是偏私的,但此事毕竟是娘子占理,娘子与其强求虚名,倒不如为自身将来做打算,至于老夫人,她老人家绝非那等黑白不分之人,只要是情理之中,娘子所求,相信老祖宗定能合顺娘子心意。”
董妈妈一席话已经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这是要她别认死理,去求什么劳什子公道,而是专注眼前,将重点放在她能借此得到什么补偿。
眼下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这是她的不幸,亦是她的筹码,只要利用得当,便能以此为自己谋一个未来。
此话颇为出格,实在不是如董妈妈这般将‘谨言慎行,少说多做’奉为圭臬的府中老人该说的。
由此可见,董妈妈确是真心实意对她掏心窝子了。
宋知今心头震动,屈膝对面前的仆妇行了个礼。
“妈妈此恩,今娘来日定当报还。”
董妈妈忙虚扶她一把,笑呵呵说:“娘子与我家四娘子知交,日后便是东院的贵客,老奴是真心盼望娘子能好。”
二人又闲说几句,日上西山,老嬷嬷才告辞。
待人走了,素心捧着食盒哒哒跑过来,边利落展开食盒夹层,将其内各式精致的点心摆上,边道:“娘子,照董妈妈所说,这位老夫人是不是不好相与?”
小婢子一早起来便雀子投林般在府中四处打听,为奴者不能私下议论主家,但没说不能夸。
在素心连番甩出的金叶子的攻势下,收获了满满当当一耳朵的恭维话。
雷厉风行、赏罚分明都算是温和的赞词了,还有诸如嫉恶如仇、威风凛凛、兴风作浪等越说却扯的评语,直听得宋知今眼睛越睁越大。
也是难为那些大字不识的奴才,为了拿金叶子,怕是将毕生所学都掏空,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些词汇来。
“好了,叫董妈妈知道你私底下打探老夫人,是要挨训的。”
她轻声制止了小婢子喋喋不休的话茬。
素心忙捂住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眼睫扑闪,很是可拘的模样。
宋知今到底见不
得她忧虑过甚,安抚道。
“在老夫人眼里,我仍是个外人,帮理不帮亲这几个字说着容易,真要做起来难免伤筋动骨,老夫人为难,我也不好做,董妈妈说得对,与其争那些虚头巴脑的公道,倒不如定下心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拿着国公府的错处,在老夫人那儿求个未来。”
这番话与其说给素心,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知今默了会儿,拈起块桃酥送入口中,甜腻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酥软绵密,一块吃完,空落落的胃里慢慢落实。
垂下的长睫里,清透如下了场疏雨的眸子坚定而笃行。
她已然知晓,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了。
素心看着面前的娘子,青衫绿罗裙,明明纤瘦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眼神却深深扎根,硬是将一叶浮萍稳稳定浮在了飘摇的浪波上,那周身的坚毅令她整个人散发着股移不开眼的锋芒。
小婢子呆呆愣愣的瞧着,忽而有些鼻酸,低头又开始沏茶。
她闲不得,一停下来就觉得心慌。
自打看破国公府主君主母的丑陋嘴脸后,她在这府中过活的每一日,都觉得恐惧。
她尚不是当事人,都吓的日夜不得安眠,娘子差些就要被算计到三郎君榻上,可想而知,内心该有多惊惧。
嗯……素心瞅了瞅那张情绪少得可怜的,仙姿迭貌般的脸。
纠正,也、也……没那么惊惧。
但正因此,更教人难受了!
从前萧家大郎君还在时,娘子何曾受了委屈还不敢吭声?
养成如今这般委曲求全的性子,还不是因在这府中过得不快活,磋磨所至?
说到底,就是世子爷不长眼,才害得她家娘子愈发寡言!
想到这儿,素心碾茶的劲儿使得更大了,恨不得把世子爷的眼珠子也扔进茶碗,碾个稀巴烂!
叫你眼瞎!
错把珍珠当鱼目!
现在不珍惜娘子,日后就等着悔青肠子罢!
小婢子将茶碾转得哗啦啦,宋知今不由得多看她一眼,而后移开目光,冷静的抿了口茶水,振足精神。
今夜注定难眠。
明日老夫人便正式回府,想要在历经半生,什么神鬼都见识过的老祖宗跟前,讨得对自己有利的结果,绝非易事。
而她,仅仅只有一夜的时间思量。
但不论如何,这也算是谢五爷替她争取到的转机,她当好好把握住。
思及谢颐,宋知今又难免多想了些。
显然,第一楼的宅券,足以令他正视她所提的合作一事。
否则,老夫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山回府,这是谢颐的手笔。
他到底还是接受她的提议了。
就是不知,谢五爷能信任她到什么程度。
宋知今想,利益牵绊还是太过浅显,毕竟,若是他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的话,她也没辙。
将赌注压在一个人的品德上,到底太冒险了,尤其那还是个男人。
她得再使把劲儿。
最好像朵菟丝花,紧紧的、深深的、连皮带肉的攀缠着他,非脱层皮掉块肉不能轻易甩掉她的那种。
要与他血肉交融,断骨连筋。
最好分不出你我的死死纠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