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听得一阵好奇,见饭菜还冒着热气,想了想,索性搁下筷箸,起身走到窗边,将格子窗支开一条小缝,往外探了两眼。
桃萼正抱膝蹲在阶下的一处空地上,低头观察着眼前的一小片草丛,不时晃悠两下身子。
“姑娘,姑娘!”
她又喊了起来。
悬黎瞧不出所以然来,干脆将窗扇大开,略抬了声音,朝桃萼道:“听见了!”
桃萼立刻回头,“姑娘,你来瞧呀!”
“哎,就来了!”
有段日子没见到桃萼这副模样了,悬黎也觉得心中舒快不少。左右她还不饿,晚个一时半刻吃饭也无妨。只可惜了那道鱼,过会儿再吃怕就要失掉几分滋味了。
悬黎暗自遗憾,转身正要出去,余光见槐香一脸的踌躇,心知她是在劝膳与不劝膳间游移不定,遂道:“一起去瞧瞧吧,桃萼大概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想着要与我说呢……这也是从前养出来的习惯,该是耽搁不了多少工夫的。”
槐香被窥出了心思,一时赧然,只低低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你瞧见什么了,这么兴冲冲的?”
悬黎停在桃萼身后,歪着头打量了两眼,又问道。
“姑娘,你看!这一片草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压实了。但其他地方的草,却都还好端端的长着。姑娘,你不觉得奇怪么?”
桃萼咧着嘴回头,见悬黎和槐香站在一起,先是皱紧了脸,跟着又一手一个,将两人拉到身边,重复道:“你们看哪,是不是很奇怪?”
俨然已忘记自己还在和人生气了。
“哪里奇怪了,指不定是咱们里的谁,哪日不小心在这里跌了跤,觉得掉了面子,所以谁也没告诉,到今天才被你给发现了呢!”
连着几声呼喊,不止悬黎,连素商一众也从侧间走了出来。晁用离得近些,先朝悬黎一行礼,这才伸长了脖子打量几眼,又大咧咧道。
“你跌一个试试,就往这片草丛里跌,看夏春哥哥会不会追得你满宫跑!”
桃萼朝他做了个鬼脸。
说的便是夏春前两日往左右几块地里撒了花种,又金贵得不许任何人靠近的事情。
长乐宫虽久久无人问津,但当初分来悬黎身边伺候的人却没有生出异心。一则因悬黎实在是个很令人省心的主子,待他们与常人无异;二则也是除了素商与彭得喜两个领头的,其他人年岁差距不大,此番冷待之下,彼此间反倒亲厚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这群伺候的人反倒有些无所事事起来,是以才会有夏春去找自家师傅要花种的事情——既是给长乐宫增添几分颜色,博悬黎一笑,也是给他们自己找些聊以打发时日的活计。
“……我哪有追过你们!”
夏春面上微燥,立刻小声反驳起来。
“就昨儿个夜里!南枝临睡前,听见院子里有树叶簌簌往下落的声音,怕是断了枝桠,本想凑近些去看,不就被你给拦下了?”
桃萼松开悬黎的胳膊,退后两步,仍握着槐香的手,又拉来南枝帮腔,“我有证人哩!”
槐香先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又望了望桃萼的侧脸,表情有些莫名,未几嗯了一声,算是附和,“没错。”
“我就是让她小心些,脚都要踩进我种花的地里了,要是地被踩严实了,花冒不出头怎么办……我还等着开了花,摘下来给娘娘插瓶呢。”
夏春视线有些飘忽,越说到后头,声音越低,“……也不算拦她吧?”
“哪里不算,你手都伸出去了!”
桃萼士气大振,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闹作一团,竟忘了悬黎还在几步外的地方站着。
“你们——”
悬黎看得有趣,抬手阻止了素商想要喝止的举动,更拉着人往后退了两步,带着笑音道:“无妨,这样多热闹哪。”
素商看着眼前已然闹得不成样子的一群人,想了想,索性与彭得喜一起,拥着悬黎站回了台阶上,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围观着。
“宫里如今的人还不多,否则依前代的规矩,嫔位的娘娘们该三人居一座宫室的,娘娘说不定还能与祯嫔娘娘作伴,便也不会觉得长乐宫冷清了。”
素商见悬黎目不转睛地望着,不免放轻了声音,半是解释,半是安慰。
悬黎闻声回头,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便又添三分茫然,“你们都陪着我呢,哪里冷清了,挺热闹的呀!”
她说得再理所当然不过,素商和彭得喜却听得俱各一怔。
“不是么?我本来也不是一个人住在长乐宫呀……”
悬黎说得慎重,似乎在回忆自己刚才的话哪里不妥。
“……是、是,娘娘说的对。”
彭得喜先一步回神,连忙点头应声,语气中更多出几分真意。
悬黎这才放心,重又将头转了回去,却见桃萼突然停了动作,盯着她的方向,呆愣愣地揉了揉眼睛。
“姑娘,我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往你屋子里蹿了……”
桃萼指着洞开的殿门,茫然道。
素商和彭得喜立刻转身,四只眼睛往殿内扫了一圈——空荡荡的一片,除了搁在桌上几乎失了热气的饭菜,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饿晕了,眼花了?”
见状,晁用轻撞了下桃萼肩头,“长乐宫就这么大,咱们也都在外头站着呢,真有什么奇怪玩意儿,还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不成?”
“你才饿昏了头呢!”
桃萼瞪了人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殿内,不死心地转了好几圈,仍是一无所获。
“不可能啊……我真看见了,一大团黑影子,贴着墙根,嗖的一下,从拐角的地方蹿进去的,速度快极了,一定有的……”
她紧皱着眉头,低声喃喃。
“有也好,没有也罢,便先这么着吧。”
素商将桃萼拉到一旁,“你呀,先去侧间把午饭吃了,点心都给你留着呢。”
桃萼还想开口,便听素商又道:“纵使你捱得住,也得周全着娘娘的身子呀。你方才进去时,可留意到桌上那几碟子菜了?大半都未动过。娘娘定是一听见你的呼喊,便搁下筷箸出来了……你忍心叫娘娘饿着肚子么?”
悬黎眉心微动,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想要扭身张望什么。只是还不及动作,便被桃萼的连连摇头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那我陪着姑娘,等——”
槐香慢悠悠地迈上台阶,眼尾一挑,便毫不客气地打断,“等什么等,娘娘身边又不止你一个伺候。你这话说的,当咱们都是死人不成?我提的膳,我守着娘娘,你自去吃你的点心,别杵在这里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人也越过桃萼,走到悬黎身边站停,催促意味明显。
本以为桃萼会立时出声反驳,却不想前者只低声嘟囔了两句,竟就乖顺地准备离开,槐香面上一怔,而后有些不自在起来。
悬黎将
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嘴角抿出一抹极浅的笑。她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先一步转了身,却只往里走了一步,便迟疑般顿住脚步。
槐香落后一步,这时候也看清了殿内的场景,表情微变。
“桃萼,你方才说……看到了什么?”
前者慢吞吞地跟在素商身后,本已走出一段距离,闻言不解回头,“就是一大团黑色的影子,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实在没有看清……欸,你怎么又问起来了?”
她甚至抬手比划了几下,却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他人本也要回去侧间,此刻皆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等着槐香下文。
“姑姑,伴伴,娘娘的寝殿……该是真进什么东西了。”
她看着素商和彭得喜,表情严肃,“我今日特意为娘娘取来的清蒸鲈鱼,本来好端端摆在桌上的……那道鱼,不见了。”
众人立刻看向悬黎。
前者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其实不止那一道鱼。
她听见桃萼的呼喊后便搁了筷箸,桌上的饭菜,实则一口未动。可素商劝桃萼的话里,说的却是……大半都未动过。
她几乎是立刻起了疑,而方才粗粗一瞥,更印证了素商的话不假——整条鱼没了踪影不说,其他碟子里的菜也各有散乱。
说是被人吃了几口,可。
说是被什么东西粗鲁地掠过,也可。
“……鱼没了?莫不是进了猫?”
彭得喜匆忙奔过来,又迅速往殿内扫了一圈,静悄悄的,和方才别无二致,未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桃萼紧随其后,“那团影子大着呢,怎么可能是猫……会不会,是从什么虎苑、狮苑里跑出来的猛兽,饿急了找东西吃呢?”
“胡说什么!”
素商轻斥一声,“宫里就没有养狮子、老虎的地方,咱们皇上从来也不好这些,莫要自己吓自己了。”
“说不定是只狗崽子呢。”
夏春挤在窗缝边上张望了几眼,“张皇后从前便养过一只松狮犬,毛生得雪白蓬松不说,个头也大,远远瞧着,跟座小山坳似的。”
“不管是什么,先找出来再说!”
桃萼拍板定案。
一堆人拥进殿内,又四散开来细细寻觅。
悬黎本也想帮忙,却被其他人再三拦着不许动手,无奈只得走在最后头,看着他们近乎翻箱倒柜般搜检。她视线跟着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遂又将目光落回到桌上那一堆残羹冷炙上,发呆般盯住不放。
而后,觉出了端倪。
鱼碟外沿的一圈桌面,零星散落有几滴汤汁,又蜿蜒成一条不甚明显的长线。只是因为与桌面颜色相近,又被其他大小不一的碗碟遮挡,才不为人所察觉。
悬黎微微偏头,顺着汤汁滴落的方向一路望过去,见它最后突兀地消失在窗缘角落,心中似有所感,随即起身向外走去。
见状,众人也只以为他们动静太大,兼之人多气闷,悬黎一时受不住,想要出去略透口气,便也无人跟随。
悬黎走走停停,不时停下脚步,凝神细看周围的痕迹,绕了一圈,最后竟又回到众人一开始围聚的地方——被桃萼惊奇于草丛被压实的那一小块地界。
它的旁侧,正是被南枝担心有枝桠断裂的那一棵楸树。
悬黎抚着粗糙的树干,若有所思,忽而福至心灵,仰头一望——
正与一双圆滚的眼睛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