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违数日,李总管终于又踏足了后宫,却不是奔着杜幼棠所在的万安宫去的,反而传召了方寿贞,不久御驾又去了阎福瑛的宜春宫。
余下几人虽也偶有传召,但到底比不上这二人的次数,方寿贞和阎福瑛风头一时无两。更有那暗地里猜测的,道她二人一旦有孕,天子立刻就会封妃、恩荫其族,到时只怕连张皇后都要避其锋芒了。
且不说这些风言自何处而来,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悬黎的处境却实实在在地尴尬起来。
当日一同册封为嫔的九人里,吴顺嫔且不论,如今依旧未得天子召幸的,只剩下悬黎和杜幼棠了。
杜幼棠年纪尚小,脸皮也生得嫩,元照容略过她再正常不过了。
可悬黎却不一样。
若说此前还只是半真半假的猜测,如今已然成了板上钉钉的确凿真事了——沈僖嫔触怒了天子,前路怕是走到头了。
一时间,长乐宫门可罗雀。
“……我看这些人就是太闲了,一天天的干活都堵不上他们的嘴,不就是觉得姑娘见不到皇上么!真有胆子,怎的皇上来后宫时,便一点响动都听不着了呢!”
桃萼坐在台阶上,一边扯着手里的草须子,一边愤愤不平。
素商作势要捂她的嘴,“嘘,小声些,没得叫娘娘听见了,坏了心情。”
“姑娘这会儿正练字呢,才不会听见我说了什么。”
虽这样说,桃萼还是放轻了声音,只将头搭在臂弯,扁着嘴看向素商,“姑姑,咱们又没得罪他们,既没见过,更没说过他们坏话,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咱们呢?连外头人都知道,唾沫星子也是会淹死人的,他们说这些难听的话,就不怕造了口业么?”
“因为他们妒忌。”
槐香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神色冷淡地瞥了台阶上的桃萼一眼,“被别人踩一脚的日子过多了,便也想着踩别人一脚。可踩跟自己一样的人多没意思,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跌落云端,那才叫舒坦呢。”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
桃萼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因还记着槐香早前对悬黎的冒犯,张口便要指责她的话难听,可又觉得每个字都戳在她的心坎上,一时语堵,只好将未说尽的话咽回肚子。
“长乐宫还有方德嫔和阎丽嫔掂挂着,杜祯嫔虽无宠,却也与娘娘往来密切,他们就只能逞逞嘴上威风罢了。”
槐香几步跨过台阶,忽而跟想到了什么似的,轻飘飘的一旋身,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桃萼,“娘娘倒把你护得安妥,进宫这么久了,脾气不见改,人还跟张白纸似的,要不说傻人有傻福呢。”
桃萼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柳眉倒竖,眼看要起口角,好在被素商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无奈道:“你们都消停些吧,有什么好争的,真扰了娘娘安宁,我看你们怎么解释。”
桃萼哼了一声,扭过头不见人,挑起这一场风波的槐香却面不改色,只望着素商道:“姑姑,我方才去尚食局时,看到吴顺嫔身边的水沄了。只取了两碟子寡淡小菜,并一碗白粥,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顺嫔娘娘的病……还没好全么?”
素商迟疑开口。
事实上,吴顺嫔自银珠一事后,至今未出过自己宫室一步。初时说是闭门反省,可等到元照容又开始传召起其他人,吴顺嫔却依旧没有出现在人前。十日前更直接以染病为由在张皇后那里告了假,到现在都未有痊愈的消息传来。
“我不知道,只是看到了而已。”
槐香浅浅一摇头,又继续道:“还有一事,姑姑,文恭妃似乎也染病不起了。”
素商表情微变,桃萼也顾不得生气,一下子转过身来,小声嘟囔道:“怎么一个个的都病了……”
“你这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素商追问道。
无怪乎她有此一问,实则是文恭妃的身份有些特殊——当年与陈皇后、张皇后同时被选进宫,地位、荣宠皆不输于她二人。即便后来选了张皇后做继后,文恭妃在元照容跟前也是独一份的体面,风头最盛时,更被前者亲口允准不必按日往坤宁宫请安。
即便今时不同往日,元照容也始终未收回这条口谕,张皇后便也默许般容忍了文恭妃几乎从不出现在坤宁宫的情况。
也因此,即便悬黎她们进宫已数月之久,却始终不曾见过文恭妃一面,不清楚她身体究竟是好是坏,脾性又如何。
“我从前待过的地方,姑姑未必待过,我探听消息的门路,自然也与姑姑的不同。”
“左右这件事错不了,最迟等娘娘明日去给皇后请安时,便会传得满宫皆知了。有更尊贵的主子抱恙,那些爱嚼舌根的,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没工夫把眼睛盯在咱们这里了。”
“南枝和苌楚已经在侧间摆好饭了,姑姑若无事,先去用些吃食吧……噢,还有你。”
槐香说着,又敷衍般朝素商一屈膝,对着桃萼一抬下巴,也不理会前者几乎跳脚的反应,只扭身推开了殿门,提着食盒便走了进去。
素商无声叹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头疼得厉害,未几上前拉过桃萼,道:“你不是早嚷着饿了么?走吧,去瞧瞧今儿个都有些什么好吃的。若慢了,当心苌楚她们将点心都给你瓜分完了。”
桃萼别过脸,低头看了两眼,尝试着拨开素商的手,发现无用后,方嘟囔道:“气都气饱了……”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素商握着她腕肘的力道又大了两分,遂小声补充道:“姑姑先去吧,我等姑娘吃完了再去。”
素商一下子便明白了,不免道:“里头有槐香伺候呢,哪需要你饿着肚子守着,娘娘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她就进去送个饭而已,哪知道姑娘的习惯喜好。我就在这里坐着,姑娘一叫我便能听见……哎呀,姑姑,你就先去吧!南枝她们还在侧间等着你呢,我不会和槐香争闹起来的!”
桃萼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一出口,便忙不迭地将素商往外头一推。
前者猝不及防,踉跄几步站稳,见桃萼脸上表情不似作伪,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桃萼则又坐回了台阶上,撑着脑袋,盯着两侧种下的花草发呆,勉强算是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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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先用膳吧。”
槐香一边说着,一边从食盒里取出饭菜,又依次摆放在桌上。
悬黎正拿着半湿的方巾擦拭着指尖,闻言从书桌后头走了过来,“方才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可是又和桃萼拌嘴了?”
“桃萼是娘娘的家生奴婢,情分格外不同,我却不识好歹,处处与她相争……娘娘会否后悔当日救我一场了?”
槐香摆放好碗筷,转身便要向悬黎道罪,却被前者先一步拉住了手臂。
“你如果是这副脾气,我倒是喜欢的,去哪里都不会被人欺负,还能反过来替长乐宫撑腰呢。”
悬黎先是朝她一笑,又叹气道:“你们运气不好,跟了我这么个无宠的主子,出去了难免会遇上看人下菜碟的。素商和得喜的身份摆在那里,不好说什么硬话,夏春和苌楚他们又多是些软和性子。这满宫的人,也就你和桃萼的脾气要硬上几分。”
“桃萼她在沈家惯了,许多事情还不适应。我舍不得她一颗赤子之心,素商和得喜半因我之故,半因她年纪小,平日里也少有苛责,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只好麻烦到你头上了。”
这便是抬举她了。
槐香立刻道:“是奴婢分内事……”
“错了,是你的分外事,却是我自己的私心。”
悬黎浅浅一摇头,“但若你不喜欢,往后不理她便是了……又或者,我去求求皇后娘娘,去跟方德嫔和阎丽嫔也提一嘴,请她们想想法子,给你、你们都换一个去处,多些盼头也是好的。”
“……我,并不讨厌她。”
槐香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余光瞥见悬黎眼底的笑意,面上不免微燥,忙转移了话题,“且,如今这样就很好了。娘娘从不曾打骂底下人,也不曾苛待过我们一顿伙食……已经很好了,真的。”
槐香正色道。
悬黎却听得拧起了眉,“宫女的日子,竟都这样苦么?”
“也不是所有人都苦的,只有像我们这样,既没有出挑的本事,也没有技艺压身的宫女,才会略苦些,但也比在宫外讨生活容易多了。更有那厉害的,一路从扫洗宫女做到女官,再从女官被尊为夫人的呢。”
这期间,悬黎一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槐香的表情,见她眼中并无钦羡,也不复一开始的妒忌,便知这不是搪塞她的假话。
安于一隅,甘处下流。
也算是另一种活法。
“我如今也许诺不了你什么,便不说那些场面话了。唯一能做到的,便是给你们一处遮风避雨的屋檐,权当是聊胜于无吧。”
悬黎再不多言,只将视线往下一扫,而后目露微讶,“今日竟有一道鱼?”
“是,奴婢瞧着这道清蒸鲈鱼做得好,猜测您生在江南,大概也会喜欢,便斗胆将它取回来了。”
“我喜欢的,你有心了。”
悬黎弯了弯眉眼,正想叫槐香不必守着,自去侧间吃饭,忽听窗外传来桃萼惊奇的喊叫,“姑娘,姑娘!你快来看!”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