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以袖掩唇,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
好大一只狮猫……
却又与她曾经见过的狮猫略有不同。通体玄黑,唯有尾巴尖上有一缕白毛,正合了《相猫经》里说的“墨玉垂珠”之姿。
悬黎在心底暗赞一声,见那狮猫歪着脑袋,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从袖子底下伸出手,又尝试着朝那狮猫的方向探去。
这还是她从一个长久养猫的老媪身上学来的。
她在沈家时,也养过一只黑猫。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突然有一日便出现在她院子里了。瘸了条腿,左眼睑上还有道未干的血痕,凶的厉害,瘦的厉害,却也聪明的厉害。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它却仿佛知道谁才是院子的主人一般,拖着伤腿,摊着肚皮卧在她的脚边,偶尔发出一声细若蚊呐的叫唤,十足的可怜模样。
于是,它被悬黎养在了身边。
顺理成章。
可能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的野猫,哪会是什么乖巧性子,不过稍好转些,便开始显出斗狠的一面了。
只要有人敢靠近方寸之内,立刻便能听到它警告般的呜叫,若再不止步,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挠出三道血痕。
悬黎也没能幸免。
但大抵还知道谁是它的“救命恩人”,是以虽一视同仁地对她动了手,可力道上略有减轻。更多的时候,是对屋内摆放着的瓷盅、杯器宣示地位。
只要见到有人往桌上搁了什么,便会晃着尾巴,近乎刻意地往那处转上一圈,而后将东西扫落。若是被发现了,倒也不闪不躲,仍是蹲坐在原地,歪着脑袋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沈同安往悬黎的院子跑得勤,送东西也勤,被这黑猫祸害的次数自然不少。闹得最厉害的一次,更当着悬黎的面,气急败坏地嚷着要将它撵出沈家。
而悬黎当时,也只是捂着自己被抓挠过的手背,笑得无可奈何。无他,只因这是一只年纪颇大的老猫了,连被找来给它治腿的大夫都说,若再放了这猫出去,怕是不好活命的。
悬黎便彻底将它留了下来。
只是时间愈长,这猫的脾气便愈躁,甚至在某一日差点抓伤悬黎的脸。也因此,连沈二太太也被惊动了,更委婉地劝她将猫放离,或者交给庄子上的人养在田间。
悬黎倒觉得是小事,一则不曾真伤了她,二则也有她自己纵容的原因在里头。可这话既从自家母亲的嘴里说出来,悬黎便也不好再继续虚应故事。
正为难间,恰逢常年给沈家送瓜果的老媪上门。搬卸时听她与人闲聊,方知这老媪家中养有数只狸猫,虽品相不一,性子也各异,却都相处和谐,更不曾有过伤人之举。
悬黎心中惊奇,遂多问了两句,才总算知道自己这厢的症结所在。
那老媪说,猫犬多靠气味辨人,野猫更是警惕。悬黎院子里的人太多太杂,野猫分辨不清,便只觉地盘为人所占,自然暴躁。
那老媪还说,万物有灵,悬黎若想养它,不妨试着摈退左右,只将手探在那野猫鼻间,叫野猫先熟悉了悬黎气味,褪了警惕,自然群居和一。
这一招确实起效,但可惜那黑猫已行至暮年,不过两载光阴,便于某日黄昏,将脑袋搭在悬黎臂弯,静悄悄地没了气息。
骤然想起这段往事,悬黎不免失神,动作也有一瞬间的凝滞。直到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触感,才大梦初醒般抬眼,正望见那狮猫顺着树干慢吞吞地往下爬,又试探般朝她伸长了脑袋的模样。
悬黎弯着眼睛一笑,踮了脚,正欲将手抬得更高,忽听身后由远及近传来桃萼含着僝僽的声音,“姑娘,我们找了——”
她下意识回头,却望见桃萼陡然瞪大的眼睛,手背上的触感旋踵即逝。悬黎似有所感,还不及转身,便觉背上一重,整个人顿时跌坐在地。
“姑娘!”
桃萼慌忙上前去扶,却只来得及拉住悬黎手腕,跟着便被惯性一起带倒在地。
听见动静的其他人也涌了过来,又是搀扶,又是呼喊,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悬黎坐在地上,只觉后背隐隐作痛,缓了缓,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呼。再抬头往树上看去,那只狮猫已不见了踪影。
“……娘娘?”
素商撑着悬黎一侧胳膊,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不免发出一声担忧的呼唤。
悬黎骤然回神,只一摇头,便顺着素商搀扶的力道起身,又往殿内走去。
桃萼落后一段距离,被槐香和南枝搀了两步,自觉无恙,便松开了两人胳膊,龇牙咧嘴地走在悬黎身后,又朝素商嚷道:“姑姑,我看到了,真是一只猫哩!好大一只!”
素商小心将悬黎扶坐回罗汉床上,这才回头,“猫儿?怪不得咱们在里头扑了个空呢,原是一早便跑出去躲着了……这便说得过去了,咱们宫里的猫多着呢,想是闻到了鱼肉味,悄摸溜进殿里偷吃呢。”
悬黎正抻着胳膊,闻言惊诧抬眼,“……皇宫里,很多猫么?”
无怪乎她有此一问,实则是这几个月以来,除了每日去坤宁宫请安,间或被张皇后带着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外,悬黎几乎称得上足不出户,匿迹于人前。便是与阎福瑛她们闲话家常,也不会去打听这些事情,自然便不知晓了。
素商微微一笑,“不止有猫,还设了猫儿房呢。”
“皇上最是爱猫了,如今养在身边的一只,叫作什么……衔蝉奴的,便是猫儿房进献的。据说品相极好,通体雪白,因嘴边一团黑色花纹形似衔蝉,才得皇上赐此名呢。”
彭得喜在一旁补充道。
桃萼歪着脑袋,“姑姑和伴伴的意思,是因为皇上爱猫,宫里才多猫,所以咱们这儿无端端的跑来一只大猫,便也不足为奇了?”
“连太后、皇后宫里也跑过猫儿呢,若真跑进咱们宫里一只,许还是咱们的福气。”
素商笑道。
桃萼却听得撅起了嘴,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见其他人毫无反应,似乎并不觉得素商的话奇怪,只好失望般垂下眼帘,又不甘心地嘟囔道:“可它落在了姑娘身上,弄疼了姑娘……”
这话说得小声
,除了距她最近的悬黎听见了,其他人都没有听清。
悬黎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借着袖子的遮挡,安慰般捏了捏桃萼手心,随即岔开了话题,“既有猫儿房,那便该有专门照顾这些猫儿的宫女太监才对,又怎会容着它们到处乱跑?若不慎惊着了贵人,岂非是通罪过……”
“娘娘这话,恰恰说反了呢。”
彭得喜却道:“这宫里的猫,可比人金贵多了。猫儿房的猫,都是为主子们养的,更是和璧隋珠,又岂是那些伺候的太监宫女可以管束的,自是由着猫了。”
他略一停顿,似乎有些迟疑不决,但很快便继续道:“从前管猫儿房的太监,就因为误了给猫主子们喂食,先挨了三十板子,又被罚去提铃,最后更被贬到浣衣局做苦役……唉,这原是谁都求不来的好差事,如今也不知那人如何,是否还留着一条命。”
声音却压低了不少。
饶是如此,仍被素商瞪了一眼,又轻声叱了句,“说这些作甚,没得脏了娘娘耳朵。”
悬黎眼睫一颤,不受控制地想起银珠的事,心中悚然,更觉宫里人命如草芥,稍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命丧黄泉。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耳畔桃萼发出一声疑惑的喃语,“那依伴伴的话,宫里人都该去养猫才对。猫主子金贵了,养它的人不也水涨船高了……可夏春哥哥却说,张皇后养了只松狮犬?”
她茫然四顾,“不是说……张皇后从不逆天子心意行事么,那她怎么不跟着养一只猫呢?”
殿内一下子没了声响。
夏春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似的,白着一张脸,又亡羊补牢般闭紧了嘴。
“是我说错了话么……”
见状,桃萼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悬黎心中生异,却一时拿捏不准能否深问,便道:“你呀,愈发的口无遮拦了。皇后既为中宫,行事自有其道理,哪是你我能够妄加议论的,往后可不许再说了。”
桃萼噢了一声,老实闭上了嘴。
素商瞥了彭得喜一眼,前者便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夏春的脑袋,她则苦笑一声,无奈松口,“娘娘既进了宫,有些事情知道也无妨,拿来警醒自己也是好的。”
悬黎望着她不说话。
“也算不得什么秘辛,”素商叹道,“张皇后确实养过一只松狮犬,但那都是她做皇妃时的事情了。”
“那松狮犬养在张皇后身边,本来无甚大事,偏有一次偷溜出了宫,又惊着了乾清宫的一只老猫,这才惹了祸事。”
“皇上勃然大怒,不止处置了松狮犬,连带着张皇后也挨了好大一通责骂……那可是张皇后自进宫以来,第一次被人训话呢。”
彭得喜接口道:“出了这档子事,张皇后身边便再没养过一只活物,对宫里的这些猫也是杜口裹足,再不越雷池一步。”
“……因为,猫比人金贵?”
悬黎微微拧眉。
“此其一。”
素商放慢了语调,“只要皇上喜欢,它便比什么都金贵。”
“这,才是最紧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