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沈贵妃苟命日常 > 14. 枯等,暴怒,令归
    “……娘娘莫怕,只需听皇上的话,依皇上的心意行事即可。奴婢和彭得喜没资格守在这里,先去后罩房等着,过后再与您一起回长乐宫。”

    素商捏了捏悬黎有些发冷的指尖,本想多说两句,但见李总管催促般的目光望了过来,只好悄声安慰两句,又低着头与彭得喜快步离开。

    “还请僖嫔娘娘略等一等,葛归一道长进宫来了,皇上此刻正与他说着话呢,该是还要再耽误一会儿。”

    说话者,是一位穿圆领对襟比甲的中年妇人,瞧着面容肃穆,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温和。悬黎听李总管称呼她为卞夫人,想来就是从前在王府照顾过元照容的那位乳母了。

    “是,有劳夫人告知。”

    悬黎斟酌着态度,低声应道。

    “我二人就在殿外候着,娘娘若有什么需要,扬声唤一句即可。”

    卞夫人的语调愈发和缓。

    “好。”

    悬黎低垂着眼帘,只能听见鞋履踩过地面时发出的窸窣轻响。不多时,殿门被人从外头合上,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悬黎坐在黑漆螺钿拔步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始终不敢有一丝松懈。交叠搁放在膝前的双手微微有些轻颤,十指不自觉纠缠在一起,指甲陷进皮肉,隐约可见月牙状的印痕,好在有衣袖做遮挡,不至于过分醒目。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蜡烛燃尽。

    悬黎死死盯着正前方摆放的镶白玉镂雕松鹿红木插屏,几乎是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心却在愈发昏暗的视野里,一点点忐忑不安起来。

    元照容来了,她害怕。

    元照容不来,她也害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悬黎才终于听见殿外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响动,却不是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而是一连串近乎暴怒的叱骂。

    是个男人的声音。

    悬黎怔怔想道。

    紧随其后的,是一堆人请罪的伏地和叩头声,夹杂着李总管惊慌失措的解释,和卞夫人温和不改的劝抚。

    噢,是元照容在发火。

    悬黎一下子醒过神来,额角立刻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惊惶抬头,第一反应是起身细听,但到底克制住了,只竭力倾着上半身,试图从殿外吵嚷的动静中分辨出元照容的喜怒。

    可那动静很快便消失了。

    悬黎只能从零星的几句话里大致拼凑出这场风波的起因——仿佛是当值的宫人丢失了元照容的心爱之物,又好似是谁进献了一件奇珍,前者命人去取时,却无一人知道存放何处。

    总之,惹得元照容勃然大怒,若非卞夫人在场劝说,外头这群人的下场,大抵与前些日子在宫后苑的十几个宫女别无二致,甚至更加惨烈。

    “……让她回去!”

    似乎是李总管说了什么,立刻又触到了元照容的逆鳞,悬黎只堪堪听清最后四个字,便见眼前紧闭已久的殿门被人从外头粗暴推开。

    “僖嫔娘娘,软轿已在外头等着了,请您起身,先回长乐宫吧。”

    李总管脸上已没了笑意,语气较他来长乐宫传旨时,更是天壤之别。

    悬黎呼吸一滞,随即涌上心头的……却是庆幸。

    庆幸自己不必见到那位喜怒无常的天子,也庆幸自己未受到今夜这场风波的殃及。

    悬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跟着便意识到这位李总管骤变的态度,或许与她脱不了干系。

    虽未想过攀关系,可也不能结仇。

    她顺从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只先向前走了一步,敛目屈膝,应声答道:“臣妾遵旨。”复抬眼看向李总管,“有劳公公了。”

    李总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脸色稍有缓和。他后退半步,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娘娘请吧,奴才会让小安子为您提灯引路的。”

    悬黎颔首谢过,这才沿着来时的路,目不斜视地离开。

    乾清宫外,二人抬的锡顶红帷小轿已然静静停放在漆黑空荡的宫道前,素商与彭得喜正分站两侧等候。

    见悬黎走了出来,两人急忙上前。

    彭得喜笑着朝小安子道谢,素商则动作轻柔地扶住悬黎,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搀进轿子里坐下。

    一路无言。

    ……

    “素商,桃萼,你们先伺候娘娘梳洗,我立刻叫人打水进来。”

    彭得喜站在槛外,看着素商将悬黎扶进屋内坐下。桃萼本来半趴在桌上打盹,这会儿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待瞧清眼前景象后,连忙去到炕桌上斟了杯热水,又递到悬黎手边。

    “夜深了,再喝茶怕是不好睡了。姑娘,便将就着喝口水吧。”

    素商头也不抬,只掌心朝内,对着彭得喜摆了摆手,前者便消失在门外。

    “娘娘,可是在乾清宫时有事情发生?奴婢似乎听见……皇上呵斥人的声音……”

    素商问得委婉。

    悬黎两手捧着杯子,感受到热意透过杯壁传到自己掌心,方才如大梦初醒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向素商,点头又摇头,“我当时坐在殿内,什么都没瞧见……但确实有皇上气怒叱骂人的声音。跟着,李总管便让我先回来了。”

    “那岂不是——”

    素商低呼一声,立刻便反应过来般捂住嘴,面上虽还有些忧虑,但已然比一开始放松许多了。

    “想是伺候的人有疏失,这才惹得皇上动了怒。”素商安慰道,“左右与您无关,纵然今夜……再等个一两日,自会另召您去乾清宫伴驾的。”

    悬黎正埋头啜饮着杯里的水,闻言动作稍顿,知道这是素商的好意,便也抬头朝她一笑,坦然应了声好。

    不多时,彭得喜也使唤着人送来热水与布巾,悬黎卸了钗环,换了寝衣,这才拖着倦累的身子沉沉睡去。

    次日。

    悬黎依例往坤宁宫请安,不出意外地受到了一堆人的注目。

    “……日子还长着呢,你又还年轻,等过些时候,皇上的气消了,本宫再替你说几句好话,不会叫你孤零零地守在长乐宫的。”

    张皇后坐在上首,语调温和。

    悬黎起身谢过,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时,又一次感受到扎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唏嘘。

    包括张皇后在内,她们所有人似乎……都以为昨夜里的那场骚乱,是因她惹了元照容不快所致。

    悬黎自知解释无益,便也只默默垂下眼帘,权当没有察觉。

    可,其中两道目光未免也停留得太久了些。

    悬黎在心里想道,余光见张皇后还在与方寿贞闲话,便也大着胆子去寻那两道视线的主人——竟是身侧的杜幼棠,和坐在她斜前方的阎福瑛。

    不似其他人在目光里掺杂了太多莫名的意味。

    她们的眼神,是纯然的担心。

    悬黎心头一暖,分别朝两人扯出一抹安抚般的笑,又赶在其他人尚未发觉之前,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不多时,众人起身告退。

    悬黎带着桃萼,才将踏出坤宁宫,便见其他人心照不宣地与她间错开了距离

    ,只一瞬便了然。

    却也是人之常情。

    若换作是她,大抵也会趋利避害,和这些人做出毫无二致的选择……毕竟,人总是要先保全自己的。

    所以,没什么好生怨的。

    悬黎拉过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桃萼,正要加紧脚步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半低不高的呼唤。

    她一下子便听出是谁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哎呀,你慢些!”

    那道声音又扬了起来,几乎到了引人侧目的地步。

    悬黎充耳不闻,只当自己没听见。

    “姑娘,后头有人叫咱们呢……”

    桃萼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张望,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悬黎原本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被这么一打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歪倒,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却也知道自己再躲不过去了,只好放弃般站在原地,又等着身后人追上来。

    “还以为你耳朵聋了呢,我和幼棠那样喊你,竟都没叫你慢上分毫……僖嫔娘娘,这是显贵了,不乐意和我们做朋友了?”

    阎福瑛停在悬黎跟前,蛾眉微蹙,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若这样臊我,我岂非得称你一句丽嫔娘娘,再称幼棠一句祯嫔娘娘?”

    悬黎倒也不怵,甚至顺着阎福瑛的话打趣了一句。

    虽这样说,却还是先往后探了几眼,又一手一个,将阎、杜二人拉到了宫道旁侧、一处拐角的地方站着。

    “……有什么好避的,一同进宫的情谊,左右我不与你生分。”

    阎福瑛绷着一张难看的脸,语气也是硬邦邦的。

    “我也是,沈姐姐。”

    杜幼棠在旁边小声道。

    阎福瑛被她这么一打断,表情略有松动,不多时叹了口气,又道:“可……她们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是皇上啊,又有吴顺嫔和银珠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少不得……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道:“还有方姐姐,她原是要与我们一起的,可皇后早前吩咐了事情,刚又催问了几句,不得以先走一步,还叫我给你赔个罪呢。”

    悬黎一听便想起来了,只她当时一门心思将自己从旁人的视线里抽离,倒不曾留意张皇后与方寿贞说了些什么,不禁赧然。

    阎福瑛无有察觉,喋喋道:“你放心,我寻个机会,在皇上面前多提你两句,不会有事的。”

    这话便不是安慰了。

    元照容虽是按册封时的先后顺序召幸的她们,可打头的方、阎二人,在她们当中却是一骑绝尘的。除了被元照容召去过乾清宫伴驾外,更三不五时便有赏赐送进二人宫殿,称得上圣眷正浓。

    所以,阎福瑛若这么说了,就一定有机会能这么做。

    她却不能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将阎福瑛拖下水,陪自己受一遭冷眼。

    悬黎立刻摇头,“姐姐顾好自己,便是周全我了……况且,我如今尚算安好,不短物、不缺穿,本就无事大吉的。”

    见阎福瑛还想开口,又提醒道:“再不济,还有皇后娘娘呢。”

    阎福瑛这才收声,眉宇间却仍带了三份郁色,又拉着悬黎细细叮嘱了许多,方才跟着寻她而来的宫女离开——元照容又往宜春宫赐了许多物件,传旨的太监正等着阎福瑛回去谢恩呢。

    悬黎目送人远去,又好声好气地将捏着她袖角不放的杜幼棠劝回万安宫,方才怅然般叹一口气,携了桃萼,两个人复又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