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矿
沈剑心替老人把散掉的矿石拢进筐,状似无意地又开口。
“老丈,前阵子听说,南边来了个人,在这儿杀了黑岩氏族的人?”
老人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怕。
浑浊的眼珠子里,烧起一点别的东西。
他凑得更近了。
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杀了两个。”
“看守祭品的守卫。”
顿了顿。
“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再喂人。”
“杀你们全族。”
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往两边又看了一圈。
随即,老人又咧了咧嘴。
“不过啊,这下子黑岩氏族也老实了。”
“这些日子,一个都没敢再喂。”
“只是……”
老人的笑没了。
“不喂人,矿就不长。”
“往后挖矿,只会越来越难。”
“定额还是三筐。”
“往后啊,这鞭子怕是要常落在人身上了。”
沈剑心不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听说妖蛮的大人物,在追杀南边来的那个。”
“哎,人家杀了几个黑岩氏族,是替咱除了害。”
“可里头那东西只要还在一天,黑岩氏族就不会停手。”
“黑岩氏族没了。”
“也会有别的氏族。”
老人朝北边和西边各指了指。
“红杉,白石。”
“排队等着接这座矿的氏族,多着呢。”
老人低头,继续码他的矿石。
码了两块,又直起腰,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这世道,越来越不好活喽。”
他看了沈剑心一眼。
“小兄弟,谢谢你了。”
“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交代在石头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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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回到自己的矿位。
钎起,钎落。
话,一句一句,在心里排开。
矿是活的。
下面那东西吃人,吐矿。
它受了伤,伤是伏魔剑留的。
李桃庭出剑,和里头那东西有关系。
她潜进这矿洞,藏着养伤。
撞破了喂人的事。
出手,杀守卫,留字,走人。
她那句话,护的是矿上这些人。
沈剑心将钎尖深深凿进矿壁。
看来,是时候晚上来看看了。
白天人多眼杂。
晚上栅栏有守卫。
但守卫,从来不是问题。
他有的是不叫人察觉的法子。
收工之前,斜对面起了争执。
一个妖蛮小孩儿,看着也就十一二岁。
个子小,额角一道浅浅的蛮纹。
他跟一个成年妖蛮矿工,抢一块拳头大的矿石。
成年妖蛮一把将矿石抢到手里。
小孩儿扑上去,被一巴掌扇翻在地。
打得结结实实。
小孩儿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爬起来,咬着牙,嘴角挂着一道血。
“是我挖出来的。”
成年妖蛮掂了掂矿石,嗤了一声。
“你说是你挖出来的,就是你挖出来的?”
“你叫它,它答应么?”
周围几个矿工看了一眼,又都低下了头。
监工打盹打得正香。
小孩儿死死盯着那只握着矿石的手。
眼睛通红。
终究没再扑上去。
成年妖蛮揣着矿石走了。
沈剑心全程看在眼里。
钎起。
钎落。
矿壁上的火星,溅起来,又灭。
他没管。
干自己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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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阳压到了山脊上。
矿工们排队过秤。
一人三筐。
沈剑心交了三筐,领到两块黑石加几枚碎的。
队伍后头,有人没交够。
“两筐半!”
监工睁开眼,皮鞭从膝上提起来。
那矿工腿一软,跪了下去。
“爷,宽限一天,明天一定补上……”
鞭子落下来。
那鞭子带倒刺。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血珠顺着倒刺往下滴。
那矿工惨叫着在地上滚。
周围的矿工都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鞭。
两鞭。
“滚。”
监工收了鞭子,“明天补不齐,翻倍。”
那矿工被人搀着,一步一晃地走了。
队伍末尾,是那个妖蛮小孩儿。
他今天又被抢了一次。
筐里的矿石,浅浅一层,离三筐差得远。
轮到他过秤。
小孩儿把上衣脱了,仔细叠好,放在一边。
监工都愣了一下。
别的矿工挨鞭子,恨不得裹三层旧衣,垫着护心。
这小孩儿,脱了衣服挨。
鞭子落下去。
皮开肉绽。
小孩儿闷哼,牙咬得咯咯响。
没喊。
一声都没喊。
一鞭。
两鞭。
“滚。”
小孩儿穿上衣服,抱起空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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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站在一边,收好了自己的黑石。
这一幕,他留意到了。
那件叠好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穿厚,是怕疼。
脱了,是怕鞭子抽烂了衣服。
没有第二件了。
矿工们三三两两往城里走。
沈剑心走在人流里,绕了个圈子,人影一晃,拐进了矿区的暗处。
等晚上。
再来。
他找了个高处,靠着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天黑透了。
那小孩儿从矿洞里出来,没走大路。
他拐进矿区背面一条隐蔽的角落。
左右看看,没人。
他蹲下去,从石缝里捧出积水,小心地洗脸,洗手。
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洗得很仔细。
指甲缝里的血泥,一点一点抠干净。
然后,他背对着墙,把衣服轻轻撩起来。
背上的鞭伤,横三道,竖两道。
有的地方皮肉翻着。
他咬着一段布条,从地上抓了把干草,一根一根,垫在伤口和衣服之间。
垫好了,把衣服放下来,抚平。
从外头看,什么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小孩儿揉了揉脸,往城里去。
沈剑心从暗处跟了上去。
太虚敛息诀,圆满。
莫说普通的妖蛮。
只要不站在神蛮面前,很难有人察觉到他。
小孩儿的脚步很快,穿街过巷。
城西,最破的一片土屋。
小孩儿推门进去之前,脸上疼出来的狠劲儿,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换上一张笑脸。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纯血妖蛮。
眉眼很正,搁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很出众的相貌。
如今,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陷。
皮肤底下透着一层青灰色。
那是油尽灯枯的颜色。
听到门响,女人睁开眼。
“回来啦。”
“嗯!”
小孩儿把药包放在桌上,声音亮得很。
“娘,今天药铺掌柜说,这批药是顶好的。”
“你喝了,肯定见效。”
他蹲在灶前生火,煎药。
又淘米,煮饭。
药香混着米香,在小小的屋子里漫开。
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