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黑岩氏府邸门前,停了。
车帘掀开。
先下来一只手。
素白,指甲修得圆润。
再下来,一个人。
身量不高,一张白面具,嘴角微微上翘。
从头到脚,没一处蛮纹。
守门的,是黑岩氏的天蛮。
愣了半天。
一个……人族女人?
氏族府门口,什么时候轮到人族女人下车了。
为首的天蛮沉了脸,攥住腰间骨刀。
“哪儿来的族……”
刀拔到一半。
她抬起手。
两根手指,轻轻一捻。
像捻灭一粒火星。
那天蛮满身蛮纹,齐齐一暗。
骨刀当啷砸在地上。
一条大汉,直挺挺跪了下去。
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一个点,又一个点。
她收回手,低头理了理袖口。
好像刚才只是拂掉了一粒灰。
满街死寂。
有眼尖的妖蛮看清楚了。
刚才那一捻,她身上的气息露了一线。
归一境。
人族的归一境。
一个归一境的人族女人,两根手指,捻灭一个天蛮的蛮纹。
然后好整以暇地理袖子。
这份从容,比修为本身吓人。
她是什么来头?
没人知道。
妖蛮这边,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谍司里知道的那几个,也不敢乱叫。
人前人后,只称官职。
司主。
谍司的簿册上,新任司主的名讳,只有两个字。
夭夭。
她站在府门台阶上,没进去。
面具上翘起的嘴角,正对着整条长街。
声音又轻又软,却传出去很远。
“去,通知黑岩氏族长。”
“谍司到了。”
“让他来见我。”
桃之夭夭。
逃之夭夭。
如今,夭夭来了。
长城。
妖蛮大军重新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边。
连云都压低了。
攻城,随时开始。
城头,老位置。
白袍,独臂。
右边的袖管空着,风一过,晃晃荡荡。
参商剑还开着。
隔着几千里,他感知不到那边的任何事。
只知道一件事。
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身后,这段城头站着两拨人。
鹿鸣的驯妖队,一个个摩拳擦掌。
贺兰氏族的青壮,握着长枪,一站一个坑。
脚步声过来。
鹿鸣走到他跟前。
骨笛别在腰后,手指绕着一缕头发。
“快了。”
她说。
“它们,准备好了。”
它们。
兽栏里那些驯妖,憋了这些天,牙都磨痒了。
沈剑心睁开眼,往北看了一眼。
又闭上了。
没吭声。
鹿鸣银牙轻咬。
这人。
从认识到现在,正眼都没给过她几个。
她娇媚地哼了一声。
“等着瞧。”
“让你见识见识,我也有本事的。”
说完,转身就走。
腰肢一摆一摆,骨笛在腰后晃。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心里那个念头,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无论如何。
等这场仗打完。
都得把沈剑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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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干活有定数。
太阳落山前,一人三筐。
多挖的,按筐加钱。
少一筐,一鞭。
少两筐,两鞭。
监工蹲在洞口的秤旁边,皮鞭搭在膝盖上,眼皮都不抬。
监工是个天蛮,额角一道蛮纹,其余地方跟人没什么两样。
皮鞭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沈剑心混在矿工里,抡起铁钎。
一下。
一下。
不快,不慢。
钎头砸进矿壁,黑矿石一块一块崩下来。
他挖满一筐,倒进自己的堆。
再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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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到第三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对。
他盯着面前的矿壁。
早上来的时候,这里有个浅坑。
是他自己挖的。
坑沿上有他的钎印。
现在,坑浅了。
新的矿石,从坑底慢慢拱了出来。
一粒一粒,像地里的种子在发芽。
他知道结矿的矿脉。
那是几百年的事。
眼前这条矿脉,上午挖下去的坑,下午就长平了。
矿石在涨。
这东西,是活的。
他把钎尖抵在一块矿石上,装作撬的样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的。
石头不该是温的。
顺着这份温,他往深处探。
境界不稳,神识粗得像麻绳,只能探出去一条细缝。
矿洞最深处,栅栏封死的那头。
有东西。
很深,很沉。
像一片烂在水底的乌云,泡在黑暗里。
感知里它一动不动,气息却很庞大。
而且,它受伤了。
伤不轻。
伤口上挂着一缕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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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的呼吸停了半拍。
伏魔。
李桃庭的伏魔剑。
那道伤,是她的剑留下的。
它还活着。
被伏魔剑斩过,还活着。
沈剑心收回感知。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邪。
这东西,邪得很。
跟城头见过的所有妖蛮都不一样。
它不像活物,像什么东西扎在地下的一截根。
斜对面,一个老矿工在撬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干瘦,一把骨头,皮松松地挂在架子上。
看那样子,一阵风都能吹跑。
石头撬到一半,滚了。
朝着老人的腿砸下去。
沈剑心伸手,一把托住。
几百斤的石头,在他掌下偏了半尺,砸进了空处。
看着像石头自己滚歪了。
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起伏了半天。
“哎哟……”
“谢谢,谢谢……”
沈剑心把他拉起来,顺手替他把石头翻到一边。
“老丈,慢点。”
老人缓过劲,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点不好意思。
“老喽,不中用喽。”
沈剑心扶他在矿壁边坐下,递了水囊。
“老丈在这矿上,干多久了?”
“打这矿开出来的头一年,我就在。”
“这么久。”
老人咂了咂没牙的嘴。
“可不。”
沈剑心往矿壁上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
“这矿脉,是不是有点邪性?”
“我今早挖的坑,下午就平了。”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水差点洒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
矿工们都在埋头干活,监工蹲在远处打盹。
老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小伙子,这话,烂在肚子里。”
“知道就行,千万别出去乱说。”
“乱说……”
他往深处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会被喂给里头那东西的。”
沈剑心眼皮都没动。
“喂?”
老人的脸皱成一团。
“这矿为啥挖不干净,你当真不知道?”
“下头那位,要吃。”
“吃了,矿就长。”
“氏族拿人喂它,它吐矿。”
“这么些年了,一直这个章程。”
沈剑心沉默。
老人以为他吓着了,拍拍他的手背。
“小伙子,老实干活,别打听。”
“有口饭吃,就老老实实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