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用袖子垫着，把药碗端过去，吹了又吹。
“小心烫。”
女人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小孩儿坐在床沿，看着。
看娘每咽一口，他的眼睛就亮一分。
“娘，我今天又挣了黑石。”
“等再攒攒，咱们就去南边，找大城的大夫。”
“娘的病，肯定能好。”
女人垂着眼喝药。
“好。”
“都听你的。”
一顿饭，小孩儿吃得小心翼翼。
饭桌上，他夹菜的手很稳。
端碗的手很稳。
没让娘看出一丝一毫。
只有背上垫的干草，渗出一点点血色。
他坐得离灯远，坐着的那半边身子，一直没敢靠椅背。
“娘，我吃好了。”
小孩儿收拾了碗筷，舀水洗了。
“睡吧，娘。”
“明天……我再去坊里问问活计。”
女人点点头。
“去吧。”
“路上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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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屋里，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女人躺在床上，睁着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青灰色的脸，无声地淌进枕头里。
她都知道。
矿上干活，鞭子，抢矿石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
她都知道。
她想死。
死了，就不用拖累这孩子了。
药钱，饭钱，都是拿孩子的血换的。
可她舍不得。
她死了，这孩子就是真真正正的孤儿了。
一想，心口就疼得发慌。
眼泪淌干了，女人闭上眼。
明天，还得撑着。
撑到孩子能自己立足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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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墙根的阴影里。
沈剑心静静站着，已经站了很久。
从头到尾，听着。
他察觉到一件事。
那女人，没有病。
不是病。
她的身体里，有一样东西。
沈剑心方才借着门缝透出的灯光，探过去一缕神识。
女人的丹田里，盘着一缕东西。
细，长，黑。
像一根丝。
又像一截根须。
一头扎在她的生机上，缓缓地，吸。
吸食她的生命力。
她的枯槁，她的咳血，她油尽灯枯的颜色，全都是这么来的。
那根须的气息，和矿洞深处那东西，同出一源。
沈剑心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老矿工的话。
这矿为啥挖不干净。
下头那位，要吃。
吃的，都去哪儿了。
沈剑心叹息一声。
沉默离开。
后半夜。
矿洞外，山影漆黑。
沈剑心站在矿山下。
太虚敛息诀，圆满境界。
寻常手段，已经瞒不过他的打算。
但他还是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面具。
这是当初在天枢阁，从那人手里得来的。
戴上它，自身的存在，会消失。
配合太虚敛息诀。
莫说藏进矿洞。
就是跟妖蛮面贴面，碰着对方的身体，都极难被察觉到存在。
沈剑心戴上面具。
一瞬间。
这个人，从天地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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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入口。
两个守卫靠在洞壁上，抱着骨矛，闲扯。
沈剑心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两人的闲话，一句一句，落进他耳朵里。
“……今天族长去府里了，去了大半天。”
“去见那位？”
“还能是谁。”
“黑岩城，来了个大人物。”
“跟前不久那个女人，有关系吧？”
“肯定。”
“该死！”
先前说话的守卫啐了一口。
“两个天蛮守卫说杀就杀，狠得没边。”
“那位要真查起来……”
另一个守卫声音低下去，有些发颤。
“你说，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别瞎说！”
先前那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守好矿洞，看好门。”
“上面的事，轮不到你我操心。”
沈剑心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黑岩城，来了个大人物。
今天，黑岩氏族长，去见了。
或许。。。。。。
不，一定和桃庭有关。
在这里，必须步步为营，任何事情都不能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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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踏入矿洞。
白天挖矿的时候，他就留意过了。
这矿洞内部，四通八达，如同蛛网。
他白天干活的矿位，再往里走，每走一段，就有岔路。
有的两条。
有的三条。
白天，矿工们各自守着一段矿脉，无人往深处走。
夜里，火把熄了大半，黑暗里只有岔路张着口。
沈剑心站在岔路口。
他将神识散出去。
神识散出去，有被探查到的危险。
但配合着面具，别人就算察觉到矿洞里有人，也极难发现他真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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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
李桃庭的身影，在沈剑心脑海中浮现。
那一日。
重伤的她，潜入这座矿洞。
他和素衡交过手。
素衡三剑，白驹，无恙，青冥。
李桃庭与她一战，互有损伤。
李桃庭身上的伤，多半也出自无恙。
无恙斩过的地方，不疼。
可不疼，不代表不重。
那样的伤，拖着不管，只会越烂越深。
沈剑心胸口，隐隐作痛。
他跟了上去。
跟着脑海中，那一道虚影。
一道黑衣的身影，在前方的黑暗里，时隐时现。
她从这里过。
她在这里停过。
她从这里，退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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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深。
一条断头路，到了头。
坍塌的石壁。
周围的石壁上，还残留着剑气。
凌厉，清正。
是她的剑意。
剑痕被人为地凿毁了，凿得乱七八糟。
是黑岩氏的人，事后刻意毁掉的。
沈剑心微微抬首。
好歹还有无垢身的境界。
斗转星移。
坍塌的巨石，一块一块，无声地挪开。
石壁后头，露出一个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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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走进去。
一个死洞。
四壁工整，明显是人工凿出来的。
墙上，一道剑痕，深深刻入石壁。
八个字。
再喂人，杀你全族。
剑意凛冽。
沈剑心站在那八个字前面，看了很久。
是她的语气。
一笔一划，都是她的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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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顾四周。
洞不大。
角落里，扔着几个破筐，几条烂绳。
墙根下，有一圈暗色的印子，像很多次渗血留下的。
这里，更像是一个关押的地方。
关人，等死的地方。
沈剑心站在洞中，目光扫过每一寸石壁。
看来。
真正让李桃庭伤上加伤的东西，不是在这里。
这里，她只是杀了两个守卫。
放走了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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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
沈剑心站在那七字前。
面具下，看不清神情。
剑意凛冽的七字，映在他的眼底。
再喂人。
杀你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