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一个人坐在城头上。
风从北方来。
吹起他空空的右袖。
他望着北方。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
从斩天拔剑术出鞘的那一刻。
金线斩向素衡的同时。
侠客行动了。
不是斩向素衡。
是带着另一把飞剑。
沈剑心的第五把本命飞剑。
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妖蛮大军。
那把飞剑的主要神通,是身外身。
斩天拔剑术的光芒太盛。
盛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金线吸住。
盛到妖蛮大祖不得不全力应对那一剑。
盛到四方天崩碎、山河逆流。
没有人会注意。
在金线最亮的那一瞬间。
有一道看不见的剑光,从沈剑心体内分出。
侠客行带着它。
贴着地面。
从百万妖蛮大军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往更深的北方去了。
唯有枯荣察觉。
那位妖蛮大祖。
被斩天拔剑术死死牵制。
无暇他顾。
沈剑心算准了这一点。
用自己最大的一剑,做了最大的烟幕弹。
至于到底有没有瞒住。
沈剑心不确定。
目前看来,瞒住了。
妖蛮大军退了。
妖蛮大祖没有追。
至少到现在,没有任何异常。
但沈剑心不敢大意。
因为一旦被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
境界跌落也是真的。
但不是因为斩天拔剑术的反噬。
是因为身外身。
分走了一半的境界。
斩天拔剑术崩碎一条手臂,不过是最好的掩饰。
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大战。
手臂碎了。
境界跌落。
顺理成章。
没有人会怀疑。
这也是沈剑心算计的一部分。
方才在岩台上。
枯荣说“你胆子真大”。
不是说枯荣那把剑。
是说这个。
沈剑心竟然在这个时候,分身分开修为。
让更高修为的那个,进入妖蛮大军后方。
一旦被妖蛮大祖察觉。
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而妖蛮大祖有的是办法。
在不杀死第二个沈剑心的情况下。
让城头这边的沈剑心,比死还惨。
沈剑心这样的行为。
就一定不能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
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命门交到了妖蛮大祖手里。
而且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时间不多。
昨天枯荣问他“你到底有几把”。
沈剑心说“你猜”。
他没有说。
第五把。
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星与商星。
此出彼没。
永不同现于夜空。
剑修将自身一分为二。
一个留在原地。
一个踏入另一段路。
两个都是真正的自己。
拥有同样的记忆。
同样的剑道。
同样的底线与判断。
但从分开那一刻起。
他们便是两个完整而独立的人。
实力与境界被一分为二。
若本体是金刚骨。
则两个分身各具半身之力。
二者无法同时出现在同一处。
此出彼没。
如同参商。
分开之后。
境界跌落极大。
但双方各自修行。
一旦合并。
修为就会有质变。
这是参商剑最大的好处。
也是最大的代价。
如果一方死亡。
代表修为彻底跌落。
妖蛮后方的沈剑心死。
城头这边就只剩下御空修为。
大宗师武夫体魄。
反之亦然。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如今飞剑的分配。
妖蛮后方的沈剑心。
带了两把本命飞剑。
侠客行。
参商。
而城头这边。
虽然本命飞剑多。
但修为跌落。
能动用的,只有瀚海一把。
甚至枯荣都无法再用。
在境界提升起来之前。
右臂无法恢复。
甚至只要死。
这边就彻底死亡。
而且在参商使用的情况下。
也只能用枯荣恢复右臂。
死亡也无法使用枯荣恢复。
只有枯荣知道。
鹿鸣问他乾坤袋呢。
他说丢了。
当然没丢。
乾坤袋在妖蛮后方的那个沈剑心身上。
换了一身陈旧青袍。
敷了面具。
往更深处去了。
沈剑心坐在城头上。
看着北边。
他无法感知到伏魔剑的方向。
伏魔剑在哪里。
李桃庭在哪里。
他感知不到。
但第二个沈剑心。
应该能感受到。
他往北去。
越走越近。
越近。
感知越清晰。
沈剑心的目光望着北方。
风从北方来。
吹起他的白袍。
吹起他空空的右袖。也吹起他鬓角那一缕白发。
心心念念。
桃庭。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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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过去了。
妖蛮没有进攻。
百万大军就驻扎在长城以北几十里外的旷野上。
不打。
不退。
就那么耗着。
似乎在等某个契机。
城头上的气氛,从最开始的大胜之后的高昂,慢慢沉了下来。
休整了五天。
该养伤的养伤。
该修补的修补。
该准备的准备。
但妖蛮一直不来。
反而让人心里发慌。
沈剑心坐在老位置上。
看着北方。
右臂还是空的。
没有恢复。
这五天,他一直在想办法稳定境界。
天人御空的境界不稳。
甚至有跌落的危险。
参商分开之后,两边的境界都在晃。
像两个装了水的杯子,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
水往两边洒。
洒多少,剩多少,得等水面稳了才知道。
五天下来。
算是勉强稳住了。
还在天人御空。
但很勉强。
动起手来,估计只能撑几招。
武夫体魄也一样。
从金刚骨跌落到了大宗师。
而且也是浮着的。
随时可能再往下掉。
沈剑心坐在城垛前。
白袍裹着身子。
风从北方来。
他望着北边。
望了很久。
另一个他。
也在往北走。
走了五天。
青袍沈剑心站在一座城前。
黑岩城。
城不大。
城墙是黑色的岩石砌成的。
粗糙。
厚重。
墙上有很多磨损的痕迹。
有些地方裂了,又用新的石头补上。
新旧交杂。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城门开着。
有人进进出出。
沈剑心站在远处的山坡上。
看着那座城。
他来这里,是因为伏魔剑的感应。
五天前。
他从妖蛮大军的缝隙中穿过去之后。
一路往北。
伏魔剑的感应时有时无。
像风中的烛火。
晃啊晃。
三天前,感应突然变强了一下。
就在这个方向。
然后又弱了。
再然后,就消失了。
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李桃庭来过这里。
然后又消失了。
沈剑心收回目光。
佝偻着背。
往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