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穿着一身陈旧的青色衣袍。
洗得发白。
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
脚上裹着两层粗布。
布上全是泥。
脸上敷着面具。
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
皮肤黝黑。
颧骨微高。
看起来像个常年在外面跑的流民。
走进城门的时候。
两个守门的妖蛮兵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也没拦。
流民太多了。
北边的土地越来越差。
每天都有人往南边跑。
多一个不多。
少一个不少。
沈剑心低着头。
混在进出的人群里。
走了进去。
进城之后。
他愣了一下。
城里有人。
不是一两个。
是很多人。
大街上，人跟妖蛮走在一起。
有人的摊位。
也有妖蛮的摊位。
有人卖东西。
妖蛮蹲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一个穿着粗麻布的汉子，摆着一筐黑麦。
对面蹲着一个妖蛮。
那妖蛮长得跟人几乎没区别。
只是额角有两道淡淡的纹路。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汉子摇了摇头。
妖蛮又伸出四根。
汉子犹豫了一下。
点了头。
妖蛮从怀里摸出几块碎石头一样的东西，扔给汉子。
汉子接过，掂了掂。
把筐里的黑麦倒了一半给妖蛮。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看起来十分和谐。
沈剑心往前走。
街上的人更多了。
有挑着担子的人族商贩。
有牵着毛犀的妖蛮牧民。
有背着孩子的人族女人。
有手里拿着饼啃的妖蛮小孩。
人和妖蛮走在一起。
偶尔撞到了。
也只是互相让一让。
没有人吵架。
更没有人动手。
沈剑心甚至看到了。
一个妖蛮男人。
牵着一个人族女人的手。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一家三口。
在街上走。
有说有笑。
孩子的脸上。
有淡淡的蛮纹。
半蛮。
沈剑心的脚步顿了顿。
又继续往前走。
他之前以为妖蛮后方是人间地狱。
人被当成牲口。
随意打杀。
但眼前看到的不是。
人确实地位更低。
走路的时候，人会主动给妖蛮让路。
摆摊的时候，妖蛮的摊位在更好的位置。
进城门的时候，妖蛮先走，人后走。
有压迫。
有等级。
但大部分时候。
都还好。
能共存。
甚至有些地方。
跟长城那边的集镇。
没什么两样。
卖吃的摊子冒着热气。
裁缝店门口挂着布料。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
街上有孩子在跑。
有人族孩子。
也有妖蛮孩子。
混在一起跑。
追一条狗。
沈剑心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
他慢慢察觉到了不对。
这座城。
死气沉沉的。
街上的人不少。
摊位也不少。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像被什么东西罩着。
天是灰的。
地是灰的。
连人脸上的表情。
都是灰的。
没有人笑。
刚才那个一家三口，也只是“有说有笑”。
笑的幅度很小，很快就收回去了。
做生意的人，说话声音不大。
走路的人，脚步不快。
孩子跑着跑着。
被大人叫住。
呵斥了两句。
孩子低着头。
不敢跑了。
整座城。
像在凋零。
不是突然死的那种凋零。
是慢慢的。
一点一点的。
从根里烂掉的那种凋零。
沈剑心皱了皱眉。
这种感觉。
有些像……
他没有往下想。
他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在街边。
两层楼。
木头结构。
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
旗子上画着一个碗。
跟长城那边的客栈。
没什么不一样。
老板是人族。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
脸上堆着笑。
见沈剑心进来。
迎了上来。
“住店？”
沈剑心点了点头。
“一间最便宜的。”
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沙哑。
像很久没说过话的样子。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通铺还是单间？”
“单间。”
“三块黑石。”
沈剑心从怀里摸出三块黑色的碎石。
递过去。
是他在路上从一个死掉的妖蛮身上摸来的。
应该就是这里的钱。
老板接过。
掂了掂。
塞进口袋里。
“二楼，最里面那间。”
他递过来一把钥匙。
铁钥匙。
锈迹斑斑。
沈剑心接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了楼。
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街。
窗户纸破了两个洞。
风从洞里吹进来。
带着街上的尘土味。
沈剑心关上门。
在床边坐下。
闭上眼睛。
他的境界也不算太稳。
跟城头那个一样。
参商分开之后，两边都在晃。
城头那边勉强稳住了天人御空。
他这边。
金刚骨的底子还在。
但也浮着。
随时可能往下掉。
必须尽快稳住。
沈剑心坐在床上。
调息。
一边稳住境界。
一边在心里盘算。
伏魔剑的感应。
到这座城附近。
就消失了。
李桃庭来过这里。
然后去了哪里？
为什么感应会断？
她是故意藏起来的。
还是出了什么事？
明天。
得在城里打听一下。
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
或者。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沈剑心睁开眼。
走到窗边。
从破洞里往外看。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天开始暗下来。
灰黑色的天。
压得很低。
像一块大石头。
悬在所有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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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黑岩城。
城门口。
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
不是一张告示。
是整整一排。
最中间那张最大。
画像上的女人，黑衣，长剑。
眉眼冷冽。
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剑心站在人群后面。
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桃庭。
告示上的字，刻得很深。
姓名，李桃庭。
身份，蜀山传人。
罪状，杀谍司统领，杀神蛮七名，刺素衡大人。
悬赏，玉骨币一百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极度危险，神蛮以下切勿单独接触，见者速报，赏十枚玉骨币。
周围的人在议论。
“一百玉骨币……”
“够买一整座人户部落了吧？”
“这个女人太可怕，神蛮都杀了七个。”
“还好没来我们黑岩城。”
“来了也不怕，黑岩氏有大人坐镇。”
声音嗡嗡的。
像一群苍蝇。
沈剑心站在人群里。
面无表情。
心里却一沉。
她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整个妖蛮北方都在抓她。
他能感觉到。
伏魔剑确实来过这里。
感应很淡。
像风吹过留下的味道。
但确实来过。
沈剑心挤出人群。
往城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