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走回了城头。
白袍染血，右臂空荡。
左脚先踏上城砖。
然后右脚。
他站在城垛前，身后是万人，面前是百万妖蛮大军。
妖蛮大军如潮水退去。
不是溃败。
是退。
整整齐齐地退。
前排的退，后排的也退，百万大军像一张被收起来的毯子，从城墙下往回收。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
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退得极快。
极稳。
没有丝毫慌乱。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在退。
退了。
天倾输了。
气运倾斜。
整片天地的气运，从北往南，从妖蛮那边往长城这边，涌了过来。
城头上的人能感觉到。
空气里的灵力变浓了。
受伤的人，伤口的疼痛减轻了。
修为卡在瓶颈的人，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不止气运。
气势也在涨。
几万守军站在城头上，腰杆一个比一个直。
之前打了那么久的拉锯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妖蛮退了。
被一个人，一剑，逼退的。
这一仗打完，最少有几天的休整时间。
妖蛮不会选在这边斗志最高昂的时候攻城。
沈剑心站在城垛前，看着妖蛮大军退去的方向。
白袍在风里翻卷。
右袖空空荡荡的，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
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关宋。
他大步走过来。
走到沈剑心面前。
停住。
两人对视。
关宋看着他。
沈剑心也看着关宋。
关宋的嘴角动了动。
沈剑心的嘴角也动了动。
然后关宋张开胳膊。
重重抱了他一下。
沈剑心只有左臂。
也抬起来，在关宋背上拍了拍。
两个大男人。
在城头上，几万人的注视下，抱了一下。
很快就分开了。
关宋后退半步。
上下打量他。
从头顶看到脚。
又从脚看到头顶。
最后目光落在空空的右袖上。
沈剑心的右臂没了。
从肩膀往下，空的。
关宋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从腰间摸出酒壶。
咬开盖子。
递过去。
沈剑心伸出左手接了。
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流进衣领里。
他没擦。
周围的人虽然没上前。
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剑心身上。
炙热。
滚烫。
能斩伤妖蛮大祖。
再给他一点时间，和枯荣配合，说不定能击杀妖蛮大祖。
一个能真正站在顶点的强者。
就站在他们面前。
独臂。
白袍。
手里还拿着关宋的酒壶。
关宋也在看他。
刚才拥抱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剑心的鬓角。
有一缕白发。
不多。
就一缕。
但关宋心里一沉。
他没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他只是看着沈剑心没了的右臂，轻声道。
“还能长出来吗？”
沈剑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
他随后轻声道。
“问题不大，只是……”
他抬起头，看向妖蛮大军更后方的方向。
“需要时间。”
关宋不再多问。
他转过身，面朝周围的人。
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都看着干什么！”
他一巴掌拍在沈剑心肩膀上。
“这是我关宋兄弟，沈剑心！”
“怎么样，我兄弟厉害不厉害！”
周围哄的一声笑了。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老瘸子从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手里拎着两瓶酒。
他笑骂道。
“跟你关宋有屁关系。”
说着，他把两瓶酒往沈剑心那边一抛。
“沈大侠，最后两瓶，敬你。”
沈剑心左手接住一瓶。
另一瓶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没碎。
他弯腰捡起来。
动作有点慢。
只有一只手，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城头上，一张张脸。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老兵，有新兵。
有江湖人，有军方的人。
他举起酒瓶。
痛饮一口。
好酒。
人群里，军方的几个将领站在一起，眉头紧锁。
一个隐瞒身份如此绝顶的剑修，在城头待了这么久，他们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按军规，该查。
但这人刚替长城赢下天倾，还斩伤了妖蛮大祖。
军方的某个将领抬头，看向城头最高处。
枯荣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坐在那里。
望着北方。
他收回目光。
没说什么。
也轮不到军方来管。
这个城头上真正的话事人，是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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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真的是沈剑心？”
“斩龙人沈剑心！江南斩烟云那个！”
“我还以为是传说，没想到活人就在眼前！”
讨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往前挤了两步，又不好意思上前，挠着头笑。
“沈大侠！”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江湖人红着脸喊了一声。
然后“啪”的一声，就是给自己一巴掌。
“沈大侠，之前我还说你是没卵的货，是我混蛋了！”
他脸颊五个指印。
周围有人笑。
也有人跟着喊。
“我也说过！我也混蛋！”
“沈大侠对不住！”
年轻人的眼睛里全是崇拜。
沈剑心拿着酒瓶，看着他们。
没说话。
只是举了举酒瓶。
又喝了一口。
然后。
沈剑心突然扭头。
看向城头最高处。
那个位置。
枯荣坐在那里。
灰袍束发，枯瘦如柴。
一人独坐。
坐了千年。
沈剑心感觉到了。
枯荣在叫他过去。
他把酒壶递给关宋。
“帮我拿着。”
然后纵身一跃。
御空而起。
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落在了最高处的岩台上。
枯荣坐着。
望着北方。
沈剑心站在他身边。
也望着北方。
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妖蛮大军退去的尘土味。
过了很久。
枯荣缓缓开口。
“你胆子真大。”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干草。
沈剑心轻咳一声。
小声回复。
“一般。”
枯荣冷哼一声。
似乎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
他话锋一转。
“你牺牲很大。”
“替长城赢下天倾。”
“我欠你个人情。”
沈剑心默然不语。
退去的妖蛮大军，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地平线上只剩一道黑线。
两人都知道。
妖蛮大军退去只是假象。
虽然暂时不会在这边斗志最高昂的时候进攻。
但不会让他们休整太久。
之后会有更加不惜代价的全面攻城。
到时候，沈剑心要面对的，就是更加危险的局面。
枯荣又道。
“你现在境界跌落。”
“等到攻城。”
“那边那个要是对你出手，我能拦住。”
沈剑心没说话。
他知道枯荣说的是妖蛮大祖。
但他也知道。
自己现在的境界，跌落得有多夸张。
天人御空的实力都勉强。
武夫体魄更是跌落到了宗师水平。
妖蛮大祖出手，枯荣能拦。
但现在对面任何一个神蛮出手。
他都挡不住。
沈剑心沉默了片刻。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