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涛在头顶翻涌,云层中有雷霆轰鸣。
一道一道的白色闪电在云涛里炸开,照亮了黑暗中无数张扭曲的脸。
骇人。
这是什么!
城头上的人看不见那东西。
他们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很大。
很重。
重到天都扛不住。
有人开始吐血了。
一个老修士嘴里涌出一口暗红的血,眼前发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一个小宗师两手撑着地面,胳膊在抖,眼前的城垛变得越来越模糊。
有人在喊,但喊出来的声音被气浪吞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生死一线。
鹿鸣咬着牙,嘴角渗出血来。
她的脖子倔强地抬着,目光死死盯着沈剑心。
老瘸子半跪在碎石堆旁边,铁拐撑着地面,独眼通红。
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气浪压成了气音。
他们都知道。
这段城头上唯一能站着的。只有一个。
那个刚来不久的姓杜的武夫。
没有人吭声。
吭不了声。
沈剑心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东西。
一座铁铸的山脉。
从妖蛮那边挪移过来的。
整条山脉,铁灰色的,表面满是锈蚀和蛮纹的痕迹,像一条死去的铁龙,横陈在天穹上方。
比枯荣的那座山峰更大。
更凶。
更狠。
更不讲道理。
枯荣拔的是一座山。
妖蛮大祖挪的是一条脉。
但——
沈剑心看着那条铁铸的山脉缓缓下压,心中反而冷静了。
无论山脉是什么,多大,多重——
它本身其实不重。
重的是因果。
这座铁铸的山脉,百年前甚至千年前就该在这里。
是“他们”不该在这里。
城头上的人不该在这里。
城墙上的砖不该在这里。
这段长城不该在这里。
他们才是凭空出现的。
山脉本就在这里。
沈剑心的骨头开始响了。
咔。
咔。
咔。
从脚踝开始,往上走。
膝盖、胯骨、脊椎、肩胛——每一节骨头都在作响,发出爆鸣声。
金刚骨的骨骼在因果的压力下嘎吱作响。
那股压力不在肉身上。
在因果上。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自己——你不该在这里。
你的骨头不该在这里。
你的血肉不该在这里。
你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是多余的。
金刚骨的体魄在对抗这股压力。
骨骼密实如金铁,气血如龙,在因果的碾压下发出怒吼。
但扛不住。
沈剑心抬着头。
他的腰在弯。
十度。二十度。三十度。
腰快弯成九十度了。
他的脊骨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节椎骨都在往外凸,青衫下面的肌肉绷成了铁条。
但他的头还抬着。
看着天。
看着那条铁铸的山脉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枯荣在因果之外。
他站在光阴长河的岸上,看着一切发生。
铁铸的山脉从妖蛮那边挪移过来,悬在长城上方,缓缓下压。
因果在百年前甚至千年前就已经种下,山脉本该在这里,城头上的人才是凭空出现的。
沈剑心站在正下方,腰快弯成了九十度,骨头咔咔作响。
枯荣看着他。
他没有出手。
不是不能。
是不愿。
如果他出手阻止妖蛮大祖的因果,自然没问题。
他有这个能力。
但代价是——妖蛮大祖会占据“道理”。
因果的博弈有它的规则。
输了道理的后果是什么?
妖蛮大祖可以用更凶险的手段。
不是杀下面的人,是杀更多的人。
连根拔起的那种杀。
牵连过去和未来的那种杀。
枯荣不愿看到那个结果。
死一些人,和死很多人,有区别。
而且此刻,恰巧正是他想看到的。
妖蛮大祖放下的砝码比他更重。
他刚才出手,用的是一座山峰。
妖蛮大祖还手,用的是一条铁铸山脉。
砝码更重,倾斜更大。
沈剑心的作用是扛住这一波。
死多少人没关系。
这城头千年以来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多死一些,少死一些,在枯荣眼里没有区别。
甚至沈剑心死了都行。
枯荣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希望看到沈剑心扛住,然后那边的老对手迫不得已再次加码。
妖蛮大祖加码一次,枯荣就多一次出手的机会。
这个机会甚至可以作用于过去。
一次能在过去出手的机会。
枯荣有很多遗憾。
他活了太久了。
久到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了。
但有些事忘不掉。
过去的某一天,他没有出手。
那一天该出手的。
他有理由不出手,规矩、道理、代价,他算得清清楚楚,算出来的结果是不出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结果——
结果他不愿意再想。
如果那一次他出手了,局面或许和现在不一样。
或许长城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妖蛮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很多死去的人不会死。
但“或许”没有用。
过去不能改变。
除非。
他赢得一次能在过去出手的机会。
枯荣和妖蛮大祖,就像端坐于光阴两端的垂钓者。
两根鱼竿,一根搭在过去,一根搭在未来。
线在水中,饵在钩上。
谁也不先提竿。
水面平静的时候,秤是空的。
谁一旦出手,就是在水面上激起涟漪。
涟漪传到对面,对面也下一竿。
但两根线钓的不是彼此。
钓的是水里的鱼。
鱼是下面的人。
枯荣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正下方的沈剑心。
他大概率不会死。
金刚骨的体魄本身就能抗住因果的压力。
不至于毫发无伤,但死不了。
金刚骨的骨骼密实如金铁,气血如龙,因果告诉他“你不该存在”,他的体魄会回答“我偏在”。
更何况,他似乎是个剑修。
枯荣看见了沈剑心藏的东西。
那把剑,那份剑意,收得很深,但在因果的压力下已经开始松动了。
剑修的修为比武夫更高。
加上金刚骨的体魄——
他或许能斩开因果。
斩开因果,铁铸的山脉就会失去“本该在这里”的根基。
山脉变成一座普通的山,从天上掉下来。
普通的山掉下来,砸死的人有限。
散落的因果会伤人,但远比枯荣出手造成的妖蛮死伤少。
这其实已经是枯荣看见的未来。
大体上如此。
沈剑心斩开因果,活下来。
城头上死一些人,但不多。
妖蛮大祖看见沈剑心扛住了,被迫再加码。
枯荣再赚一次出手的机会。
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然后。。。。。。